定州地级市情结

旅游资讯 11 0

在冀中平原的沃野之上,定州恰似一颗被千年历史浸润的明珠。三千年建城史中,战国中山的金戈铁马、汉家陵阙的雄浑气象、北宋州府的繁庶风华,共同熔铸为这座城市的精神底色。然而近现代以来,行政层级的几番起落,让“地级市”这一名号,成了定州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这份情结,既是对过往荣光的深切回望,更是对城市发展权与尊严的炽烈渴求,在河间、正定、大名等一众河北历史名县中,显得尤为浓烈而独特。

一、千年底蕴:故都雄州的往昔荣光

定州的“地级市情结”,根植于其无可替代的历史地位。早在战国时期,这里便是中山国都城,疆域“方五百里”,历经五王,创造出与中原文明交相辉映的中山文化——错金银铜器的巧夺天工、山字形器的威严庄重,皆见证着“千乘之国”的鼎盛气象。汉时,此地为同姓诸侯王封地,靖王刘胜墓中出土的金缕玉衣,虽长眠于满城,却与定州的中山文化一脉相承。北魏皇始二年,“定州”之名正式诞生,取“平定天下、安定九州”之意,自此开启了千余年州府治所的辉煌历程。

北宋年间,定州迎来行政与文化的双重巅峰。作为河北路重镇,这里“控扼幽蓟,屏蔽京师”,是拱卫京畿的军事屏障。韩琦任定州知州时,筑定州城、建众春园,留下“古郡荒城野水滨,雪消风暖物华新”的传世诗句;苏轼任职期间,疏浚河道、整顿军备,更以中山松醪酒为题作赋,与雪浪石一同成为千古佳话。彼时的定州,不只是军事要塞,更是享誉一方的文化高地。开元寺塔巍然矗立,既为“料敌塔”监视北疆烽火,亦为文人墨客提供了登高望远的抒怀之地;定瓷以“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磬”享誉天下,与汝、官、哥、钧、柴并称宋代六大窑系;缂丝技艺巧夺天工,成为宫廷御用珍品。明清时期,定州虽不复北宋盛景,仍为直隶州,领新乐、曲阳二县,是京畿南路的重要行政节点。贡院作为北方现存唯一的科举考场,见证了无数士子的功名梦想,也彰显着定州作为区域文化中心的独特地位。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定州专区的设立,让这座城市短暂重拾区域核心地位。彼时的定州专区,辖定州、新乐、曲阳、安国等13县,行政版图横跨今日保定、石家庄、沧州三地,堪称冀中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枢纽。“一时冠盖聚风云,千里旌旗拥节旄”,这段仅延续五年的历史,却为定州人留下了深刻的集体记忆,成为日后“地级市情结”的重要现实铺垫——曾经的行政辐射力,让人们对更高层级的城市定位有了直观且真切的认知。

二、一朝跌落:层级变迁的落差之殇

定州的身份焦虑,始于近现代以来行政层级的持续跌落。1914年,民国政府废州设县,“定州”降为“定县”,千余年的州府名号戛然而止,这是历史地位与行政名分的首次重大剥离。1954年,定州专区被撤销,所辖13县分别划归保定、石家庄、沧县三个专区,曾经的区域行政中心瞬间被拆分。定州从“管理者”沦为“被管理者”,行政辐射范围大幅收缩,资源调配权与话语权几乎丧失殆尽。

1958年,定县并入曲阳县,划归保定专区管辖;1961年恢复定县建制,却已彻底失去了独立的行政规划权。1986年,定县撤县设县级市,定名“定州市”,但“市”的名分并未带来对等的权限——仍由保定市代管,在财政、规划、审批等关键领域受限于地级市层级,形成“名义是市、实际为县”的尴尬格局。这种层级落差,直接转化为发展中的现实困境: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开元寺塔,虽有“中华第一塔”之称,却因“保定代管”的对外标识,长期未能形成与正定隆兴寺、河间府署同等量级的文旅IP;定瓷技艺虽已恢复传承,却因缺乏地级市层面的产业扶持与品牌推广,难以突破县域经济的局限,市场影响力有限;高铁线路规划、高校设立等关乎长远发展的核心资源,也因行政层级不足,常常与良机失之交臂。

更让定州人纠结的是“身份模糊”的处境。2013年,定州成为河北省省直管试点市,享有省辖市经济社会管理权限——规划直报省政府、财政省直管、行政审批自主、统计单列,在省运会、省级会议等诸多场合,与保定、石家庄等地级市平起平坐,保定市政府的年度公报中,也常标注“数据不含定州”。这种“准地级”的特殊地位,让定州在经济发展上获得了实实在在的红利:近年来,定州连续获评全国绿色发展百强县市、投资潜力百强县市,常住人口超120万,经济规模稳居河北省县域前列,汽车制造、体育用品、现代农业等产业集群初具规模。但在行政区划上,定州仍隶属于保定,车牌代码、社保体系等仍保留保定印记。这种“名义属保、实际省直管”的双重定位,非但没有消解身份焦虑,反而加剧了“名分未正”的纠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既然已经具备了地级市的实力与权限,为何不能拥有对应的行政名分?这份追问,萦绕在无数定州人的心头。

三、情结深植:发展尊严的双重渴求

定州人的“地级市情结”,从来不是简单的“名号崇拜”,而是对城市发展自主权与尊严的深层诉求。在县域经济的框架下,县级市的发展始终面临难以突破的“天花板”:财政收入需按比例上缴,自主支配额度有限;重大项目规划需经地级市审批,流程繁琐、耗时较长;在区域竞争中,往往被视为“配角”,难以争取到关键性资源。而定州作为拥有三千年建城史、百万人口、较强经济实力的城市,这种“束缚感”尤为强烈。

从文化层面看,这份情结是对历史荣光的守护与传承。定州人深知,“中山故国”“千年州府”不只是泛黄的历史标签,更是城市最核心的文化资本。但长期以来,由于行政层级的限制,这些文化资本未能充分转化为发展优势:开元寺塔的历史价值被低估,定瓷、缂丝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面临人才短缺、市场狭小的困境,苏轼、韩琦等历史名人的文化IP未能深度开发。在定州人看来,只有成为地级市,才能拥有更独立的文化话语权,将“中山文化”打造成与“燕赵文化”并列的区域文化符号,让定州的历史遗产真正“活起来”,成为城市发展的硬核软实力。

从现实层面看,这份情结是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地级市的权限,意味着更完善的城市配套——更高标准的医疗、教育资源,更便捷的交通网络,更丰富的公共服务。定州人口超120万,远超许多地级市的城区人口规模,但医疗资源仍以县级医院为主,优质教育资源稀缺,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也有待提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成为地级市,能够吸引更多优质资源集聚,切实改善民生福祉,让市民在就业、创业、生活等方面获得更多机会,这正是“地级市情结”最朴素的民生底色。

更重要的是,这份情结承载着一座城市的尊严。在河北乃至全国,历史名县众多,但像定州这样三度为都、千余年为州府的城市并不多见。当河间、正定、大名等同类城市同样面临“州府改县”的落差时,定州人对“身份回归”的渴望更加强烈——他们不愿看到“千年古都”被简单归为“保定代管的县级市”,不愿在对外交流中因行政层级而被轻视。这种对城市尊严的维护,本质上是市民对自身身份认同的追求,是“我是定州人”的自豪感与“定州应有的地位”相匹配的心理诉求。

四、同类镜像:名县同途的境遇共鸣

定州的“地级市情结”,并非孤例。在燕赵大地上,河间、正定、大名等历史名县,都有着相似的历史际遇与心态共鸣。河间作为“瀛州故地”,隋至宋为河间郡、瀛州治所,明清为河间府,辖一州十县,是京南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如今同样为县级市,由沧州市代管;正定古称“常山”,三国时为常山郡治,隋代设恒州,是河北中部的文化重镇,虽为石家庄市代管的县级市,但凭借紧邻省会的地理优势,文旅产业发展迅猛;大名曾为北宋陪都“北京”,明清为大名府,辖一州六县,是冀鲁豫交界的行政中心,如今为邯郸市代管的县。

这些城市的共同之处,在于都曾拥有极高的历史地位与行政层级,近现代以来均经历了“州府改县(市)”的层级跌落,因此普遍存在对更高行政名分的渴望,核心诉求都是争夺发展资源、话语权与城市尊严。但不同的地理区位、资源禀赋,让它们的“情结表达方式”与发展路径各不相同:正定依托紧邻石家庄的优势,主动融入省会发展,以文旅产业为突破口,用实力赢得了超越县级市的影响力;河间深耕“中国驴肉火烧之乡”“诗经文化发源地”等IP,走出一条特色产业发展之路;而定州,凭借省直管试点的特殊权限、百万人口的规模优势与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对“地级市”名分的渴求更为强烈,也具备了更强的现实基础。

五、务实前行:实力立身的破局之路

从现实来看,行政区划调整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短期内“撤市设地”的可能性极低。对于定州而言,与其执着于“地级市”的名号,不如用好省直管试点的政策红利,深耕自身优势,走好实力立身之路。

当以中山文化为核心,整合开元寺塔、贡院、定瓷等文旅资源,打造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化IP,让“千年州府”的文化魅力深入人心;当依托现有产业基础,培育壮大汽车制造、体育用品等支柱产业,提升经济硬实力,做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当完善城市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增强市民的获得感与幸福感,让城市发展更有温度。

古人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城市的地位终究由实力决定。当定州的文化影响力、经济实力、治理能力达到甚至超越部分地级市水平时,“地级市”的名分或许会水到渠成。而这份“地级市情结”,只要转化为推动城市发展的动力,而非阻碍理性决策的执念,便能成为定州不断前行的精神滋养。千年州府的荣光早已融入定州的血脉,而未来的辉煌,更需要在历史与现实的平衡中,以务实的行动去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