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当代行政区划调整的版图中,山东省莱芜的变迁堪称典型:它曾是泰山脚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农业县,因钢铁工业崛起而升格为地级市,又在新时代区域整合浪潮中被撤销建制,整体并入省会济南,成为其下辖的一个市辖区。这一“县—市—区”的三级跃迁与回转,不仅折射出中国城市化进程中行政区划工具化的特征,也深刻反映了资源型城市在国家发展战略中的角色转换。
莱芜位于山东省中部,北倚泰山,南接沂蒙山区,历史上长期隶属泰安地区(原称“泰安专区”)。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莱芜县属泰安专区管辖,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普通县域,人口不多,经济基础薄弱。然而,这一局面在1960年代末发生根本性转折。1969年,国家出于三线建设和备战备荒的战略考虑,在莱芜境内选址建设大型钢铁联合企业——莱芜钢铁厂(简称“莱钢”)。该项目由冶金工业部直接投资,规模宏大,迅速聚集了数万产业工人和技术人员。短短几年间,莱芜从一个农业县转变为重要的重工业基地。
随着莱钢的投产和扩张,莱芜的城市功能迅速发育。大量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和市政管理需求涌现,原有的县级行政体制已难以应对日益复杂的城市治理任务。更重要的是,作为中央直属重点企业所在地,莱芜在财政、计划、物资调配等方面与省级乃至中央部门联系紧密,若继续由泰安地区代管,行政层级过低、协调效率低下,不利于企业发展和区域统筹。在此背景下,提升莱芜的行政级别成为现实需求。
1983年,全国推行“地市合并、市管县”改革,山东省亦开始调整行政区划。尽管当时莱芜尚未具备完整的城市规模,但鉴于其特殊的工业地位,山东省政府于1983年8月30日批准撤销莱芜县,设立县级莱芜市,仍由泰安市代管。这一调整虽未脱离地区管辖,但赋予了莱芜更大的自主权,为其后续发展奠定了基础。
真正的飞跃发生在1992年。这一年,邓小平南巡讲话推动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国家对地方经济发展的支持力度加大。同年11月22日,经国务院批准,莱芜正式升格为地级市,成为山东省第17个地级行政区。新设立的莱芜市下辖莱城区和钢城区两个市辖区,总面积约2246平方公里,人口约120万。值得注意的是,莱芜是当时全国极少数“无县地级市”之一——即不辖县,仅设市辖区,反映出其高度城市化和工业化的特征。
升格为地级市后,莱芜获得了独立的财政、规划、人事和立法权限,能够直接对接省级乃至中央资源。莱钢作为核心支柱企业,在地方政策支持下持续扩张,带动了机械制造、建材、化工等相关产业发展。至2000年代初,莱芜人均GDP长期位居山东前列,被誉为“鲁中小江南”。行政升格带来的制度红利,确实在特定历史阶段释放了显著的发展动能。
然而,这种“因企设市”的模式也埋下了结构性隐患。首先,莱芜经济高度依赖钢铁产业,产业结构单一,抗风险能力弱;其次,作为面积小、人口少的地级市(全省最小),其行政成本高昂,机构设置冗余,“小马拉大车”问题突出;再者,随着区域协调发展成为国家战略,单打独斗的小地级市难以融入更大范围的经济圈。尤其是进入21世纪后,济南作为省会城市亟需拓展发展空间,而莱芜距离济南仅70公里,地理相邻、文化相近,却因行政壁垒导致交通、产业、生态等规划难以协同。
2010年代,国家推动城市群和都市圈建设,山东省提出“强省会”战略,明确支持济南做大做强。在此背景下,关于合并莱芜与济南的讨论逐渐升温。2018年,山东省委、省政府启动行政区划调整研究,并于2019年1月9日正式宣布:撤销地级莱芜市,将其所辖莱城区、钢城区划归济南市管辖,分别设立济南市莱芜区、钢城区。此次调整自2019年1月16日起实施,标志着莱芜作为独立地级市的历史终结。
这一决策引发广泛关注。支持者认为,合并有利于优化资源配置,推动济莱一体化发展,提升济南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战略中的地位;反对者则担忧莱芜本地利益受损,如财政转移、干部安置、城市品牌消失等问题。但从长远看,莱芜的“撤市设区”符合中国新型城镇化“中心城市引领、城市群为主体”的发展方向。事实上,类似案例在全国屡见不鲜,如巢湖并入合肥、上饶撤市设区等,均体现了行政区划服务于区域发展战略的工具理性。
值得深思的是,莱芜的行政命运始终与其经济功能紧密绑定。1969年因钢铁而兴,1992年因工业而升格,2019年又因区域整合而降格。它既是中国计划经济时代“企业办社会、因厂设市”模式的缩影,也是市场经济条件下行政区划弹性调整的典型案例。其变迁揭示了一个深层逻辑:在中国治理体系中,行政区划并非固定不变的地理单元,而是可随国家战略、经济重心和治理需求动态调整的制度工具。
如今,作为济南市的两个市辖区,莱芜正加速融入省会经济圈。济莱高铁开通后,两地通勤时间缩短至半小时以内;济南新旧动能转换起步区向南延伸,带动钢城产业升级;原莱芜市政府办公楼挂上了“济南市莱芜区人民政府”的牌子,城市标识逐步统一。虽然“莱芜市”之名已成历史,但其作为山东重要工业基地的地位仍在延续,只是舞台从独立主角变为省会都市圈的重要一员。
回望莱芜七十载的行政变迁,从县到市再到区,每一次调整都铭刻着时代的印记。它提醒我们:城市的边界不仅是地图上的线条,更是国家治理理念与经济社会结构互动的产物。在高质量发展与区域协调的新时代,如何平衡地方特色与整体战略、行政效率与民生福祉,仍是行政区划改革必须面对的核心命题。而莱芜的故事,无疑为此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历史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