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的滋味,须得在将暮未暮时分来尝。
日头西斜,把最后一把金粉似的余晖,懒懒地洒在运粮河浑浊的水面上。河水是不急的,载着千年的倦意与尘土,缓缓地淌。岸边系着三两旧船,已不见“南船北车”的辐辏,只静静地泊着,像时光卸下的几件旧行李。风从河对岸的旷野吹来,拂过青灰的瓦楞、斑驳的砖墙,最后钻进某条窄巷,裹挟起一股复杂的气息——那是刚出炉的吊炉烧饼的焦香,是晾晒着的浆布散发的微酸,是墙角青苔与泥土的腥润,或许,还混着一缕极淡的、从老作坊里飘出的墨与颜料的清苦。这气息不袭人,只是弥漫着,沉甸甸地,落在你的肩上,钻进你的肺腑,让你忽然觉得脚步也黏稠起来。这便是朱仙镇了。它那份被誉作“全国独一份”的烟火,原不是烧给人看的旺火,而是这弥散在空气里、渗进砖石缝中的,温吞而持久的余温。
你若沿着这气息的丝缕去寻,多半会撞见一处年画作坊。门脸儿是不起眼的,像个沉默的耆老。里头的光线,被层层叠叠悬着的年画滤过一遍,变得柔和而陈旧。刻版师傅就坐在那片光晕里,背微驼着。他的世界,只在手中那块坚实的梨木与那柄游走的刻刀之间。刀锋起落,时而深峻,时而轻灵,木屑便簌簌地,带着树木的清香,落在案上,积成一小堆柔软的时光。那刀刃行走的轨迹,与其说是在剔除,不如说是在唤醒——从无名的木纹里,唤醒秦琼、尉迟恭威严又透着慈和的面目;唤醒抱鲤的童子、饱满的蟠桃、一切吉祥的隐喻。这便是“年画鼻祖”的尊严了。它生发于唐,兴盛于宋,借明清漕运之利而流布天下,与天津杨柳青、苏州桃花坞鼎足而立,却始终守着中原大地这最朴拙、最浓烈的一脉气血。
你静静看,那套色印刷是最动人的。一版一色,朱红、槐黄、靛青……颜料是植物或矿物熬炼的,色泽沉静,像饱吸了地气。老师傅将素白的纸覆在版上,用棕刷一遍遍趟过,动作是仪式般的舒缓。于是,门神骑的红马便奔腾出来,娃娃手里的莲花便绽放开来。这过程没有声响,却仿佛能听见“年”的脚步声,咚咚地,从历史的深处走近。旧时乡人识字不多,这满纸鲜烈的色彩与神祇,便是他们写给天地的家书,是贴在门楣上的心安,是“过年要有个响动”那热闹心思的具象。如今,这手艺已成了“非遗”,2023年,全镇年画销售额竟有二千万元之巨。可你看着老师傅手上经年累月的老茧,看他专注时微微翕动的鼻翼,便知道,这营生于他,与其说是“产业”,不如说仍是日复一日的呼吸,是那口千年烟火,未凉的一星火种。
带着年画上未干的油墨香,你踱出作坊,步入镇子的肌理。脚下是磨得光润的石板路,缝隙里挤着顽强的青苔。路两旁的屋舍,高矮错落,多是明清的骨架,虽不免破败,那屋脊的弧线、门楣的雕花,却还固执地保留着旧日的风度。这里曾是“中国四大名镇”之首,与佛山、景德、汉口齐名。全盛时,贾鲁河上舟楫如梭,商旅云集,镇中有街道七十余条,庙宇一百三十多所,人口二十余万。你脚下这条街,或许便是昔日的铜坊街、估衣街,空气里似乎还隐约回响着西域驼铃、江淮软语、山陕算盘的噼啪声。
然而,朱仙镇的命运,是系在流水上的。它因水而兴,也因水而衰。清雍正以降,黄河屡次泛滥,贾鲁河最终淤塞;近代铁路兴起,南北通衢改道,这“水陆要冲”便如断流的河床,迅速沉寂下去。繁华如一场大梦,醒来只剩这满镇的青砖灰瓦,做了沉默的证人。如今的“热闹”,是另一种质地了。巷子口,卖胡辣汤的妇人用长勺搅动着浓稠的汤汁,热气蒸腾;剃头老师傅在檐下,不紧不慢地为一位闭目养神的老人修面;几个孩童追逐着,笑声撞在斑驳的墙上,又弹回来。这便是生活本身的气韵了,不表演,不迎合,像河底的潜流,任水面上的名号更迭、游人来去,它自有其坚韧的节奏。
若要寻访那逝去波澜的余响,便该去访访那些老地名,听听它们的故事。镇中有“仙人街”、“仙人桥街”,名从“聚仙镇”的旧称而来,牵连着战国勇士朱亥的传说。而“启封”二字,更是古老,春秋时郑庄公命大将在此“启拓封疆”,筑启封城,这竟是如今开封市名的源头。至于“朱仙大捷”,那是烙在民族记忆里的滚烫印记。岳武穆曾在这里以少胜多,剑气直冲牛斗,那“精忠报国”的浩叹,似乎仍能在岳飞庙的古柏间听到回响。
这些名字,如同年画上套印的层层色彩,叠加出小镇厚重的年轮。有趣的是,这层层叠叠的历史,最终都沉淀为日常的风景。你会遇见一座“状元桥”,石料来自山东,相传是为纪念宋徽宗那位考了状元却不得名的儿子赵楷而建,故事里透着几分天家的无奈与文人的怅惘。你也会走过“潜龙桥”,名目下藏着乾隆帝南巡驻跸的旧事。还有“信义桥”,讲的是孙膑庞涓的恩怨,警醒世人“信义”二字的分量。历史的风云际会,英雄的慷慨悲歌,才子的命运跌宕,到最后,都化作了老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成了桥上的一道石纹,巷口的一则谈资。这或许便是朱仙镇最深沉的智慧:它将一切惊天动地,都吸纳、沉淀,最终转化为支持平凡生活继续向前的、敦厚的地力。
暮色终于四合,将小镇拥入怀中。临河的几盏红灯笼次第亮起,那光是暖的、团的,晕在水里,漾开一片朦胧的安宁。白日里略显寥落的街巷,此刻反被这静谧注满,显出一种饱经世事的从容。你或许会想,这“千年古镇”的名号,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橱窗里供人瞻仰的标本,而是一棵老树,根系深扎在战国、唐宋、明清的土壤里,枝条却舒展在当下,承接着今天的阳光雨露,呼吸着此刻的空气。它的烟火,是年画作坊里不熄的灯,是茶馆里不绝的水沸声,是家家户户灶膛里跳动的,那一朵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离开时,朱仙镇卧在苍茫的夜色里,轮廓模糊,只剩运粮河水,映着点点灯火,无言地流着。忽然觉得,这小镇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活着的木版年画。那些深幽的街巷是它的刻线,世代居民的生活是它的色彩,而千年不息的故事与呼吸,便是它被反复拓印的、永恒的主题。这烟火,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