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虹桥出发时,身侧是金属与玻璃奏鸣的恢弘交响;三小时后双脚踏上眉山土地,耳畔忽然只剩下岷江不疾不徐的涛声,与满城草木自在生长的呼吸。
作为一个上海人,习惯了将大等同于陆家嘴直插云霄的天际线、等同于外滩万国建筑博览会的绵长画卷,我站在三苏祠千年银杏的荫蔽下,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毫不客气地承认:眉山的大真不是吹出来的。它不在尺规丈量的疆界,而在沉淀千年的文脉纵深;不在物理空间的铺陈,而在精神气象的雄浑开阖。
上海之大是解构与重组的艺术,是面向未来的急速生长。它如同精密运转的芯片,在有限地理空间内集成无限可能。这种大是向上的、外拓的讲究效率与密度的,令人时刻感受着时代脉搏的强劲推力,也难免偶有置身洪流、脚不沾地的悬浮感。
而眉山,展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大的范式一种向下的、深植的、以时间为轴徐徐展开的磅礴。这种大首先扑面而来的是绿意的浩荡。车行城中,仿佛闯入一幅青绿长卷:道旁古榕的气根垂落如哲思的长须,东坡湿地公园的芦苇荡摇曳出无边的萧散,整座城宛如从大地深处生长出的森林,建筑反而成了点缀其间的闲笔。这与上海精心规划、寸土寸金的口袋公园截然不同,眉山的绿是泼墨式的、饱含野逸生命力的,它以一种近乎奢侈的覆盖率,将生态二字书写得顶天立地。
若说绿意是眉山之大的肌肤,那文脉便是其骨骼与魂魄。踏入三苏祠,时间的计量单位骤然改变。不再是分秒,而是世纪。一砖一瓦,一联一匾,都浸透着北宋的月光与蜀地的烟雨。驻足披风榭想象东坡先生当年在此,夜饮东坡醒复醉的形骸放浪;凝视墨池,犹见苏洵父子洗笔涤砚、涵泳经典的虔敬身影。这里的大是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的文化穹顶之高,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精神疆域之广。它无需钢筋铁骨去支撑高度,因为千载文光自可烛照云霄;也无需霓虹闪烁来彰显存在,因为不朽的诗句早已将它镌刻进民族的精神版图。
更动人的,是这般大所滋养出的眉山人的生命情态。街边茶馆里,老者们品着花茶,谈论的可以是国际时事,也可以是后园新栽的竹笋,言语间没有大都市常见的焦灼与竞逐,只有一种根植于文化厚土之上的从容与定力。问起东坡故事,寻常市民也能娓娓道来,眼神里流淌着自家先贤般的亲切与自豪。他们的从容,非关迟钝,而是深知自身栖居于怎样一片深厚的精神原野,因而自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安稳与开阔。
离眉那日,清晨薄雾笼罩岷江。我忽然了悟:上海之大,是时代前锋,以璀璨的密度定义现代;而眉山之大,是文明基石,以沉静的深度滋养永恒。前者令人奋起,后者让人沉静。眉山的大是天地滋养的绿意磅礴,是穿越千年的文脉绵长,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精神原乡。它不争锋,不炫技,只是安然屹立于天府沃野,以一座城的体量,承托起一个民族一片无比辽阔的文化星空。
这份大厚重如山,深邃如史,确非言辞可吹嘘,唯有心怀敬畏者,方能真切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