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祝县乌鞘岭云海景观 赵世鹏
乌鞘岭,这横亘于祁连山系东北端的莽龙,肃穆地横陈眼前。举目望去,山势并不以险峻逼人,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浑与威严。灰褐色的山体裸露着嶙峋的筋骨,峰顶积雪皑皑,日光下浮泛着冷冽而永恒的光芒。山腰以下,稀疏的草甸在强劲的风中艰难起伏,呈现出一种枯槁坚韧的黄绿,那是高原植物特有的生命底色,一种在严酷里扎根的沉默宣言。
这山岭,正是大地深沉的笔锋,一笔便划开了地理的疆域。岭东,是湿润温婉的陇右田园;岭西,便陡然坠入河西走廊那开阔苍莽的版图。它是一道自然天成的界碑,更是一道横亘千古的隘口。两千余年来,无数身影在此艰难跋涉,无数命运在此陡然转折。历史深沉的脉搏,就在这道山梁的褶皱里隐隐跳动。
志书中对乌鞘岭有“盛夏飞雪,寒气砭骨”的记载,而“砭骨”一词,精准地将那种寒风的侵袭感描述了出来。我们弃车步行,沿盘山旧道向上攀缘。风愈发凛冽,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冷与穿透力,直往骨髓里钻。此时同行者沉静的声音,却使眼前的荒凉骤然有了重量:“这便是汉时烽燧的残骸了。”我心头一震,不由得俯身,指尖轻轻触碰那被风霜雨雪剥蚀得坑洼粗糙的夯土,冰冷而粗粝。刹那间,指尖的触感仿佛接通了时间深处某根隐秘的弦,耳畔竟似有幻听般的声响传来。那是无数沉重的脚步、杂沓的马蹄、辎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浩浩荡荡,由远及近,又从近处飘向更远的苍茫。这些早已散尽的声音,此刻却在这荒寂的土石间,重新被风唤醒,低徊萦绕。
这风声中,一个年轻而炽热的名字,裹挟着铁与火的灼烫气息,几乎要喷薄而出——霍去病。史册里墨迹清晰的记载,此刻在乌鞘岭的罡风中获得了血肉:元狩二年那个寒冽的春天,年仅19岁的骠骑将军,统帅着万千铁骑,正是从这里,第一次如狂飙般席卷西去。马蹄踏破沉寂的山谷,铁甲映照未融的冰雪,他胸中燃烧的,是整个帝国向西开拓的熊熊意志。山石无言,却一定清晰地记取了那雷霆万钧的呼啸。乌鞘岭这道雄浑的隘口,正是帝国雄心向西奔涌的第一道闸门,霍去病矫健的身影,便是那道最锐利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未知的混沌,在史册上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就在这年轻的将军如流星般照亮西方天际之前,已有另一道身影,以更为孤独和坚韧的方式,在此留下了无法湮灭的足迹。张骞,那个被匈奴囚困十数载、初心如磐的使者,当他终于挣脱樊笼,再次踏上这条艰辛的西行路,再次攀上这熟悉的乌鞘岭隘口时,心境该是何等的悲怆与苍凉?他怀揣着对长安城阙的深切眷念,更肩负着凿通西域、连接远方的宏阔使命。山风凛冽依旧,吹拂着他饱经风霜的容颜与褴褛的衣衫。当他立于这分水岭上,回望故国关山,再西眺那片浩渺而未知的疆域,胸中激荡的,定然是百死无悔的决绝。正是这决绝的目光,穿透了地理与文化的重重屏障,第一次将大汉帝国的视野,坚定地投向遥远的西方。乌鞘岭,这沉默的见证者,目睹了“凿空”之举那沉重而伟大的第一步,张骞的孤影,从此成为这隘口上一座无形的、象征坚忍与远见的丰碑。
夜幕终于沉沉垂落,覆盖了乌鞘岭的千沟万壑。抬头仰望,无垠的苍穹之上,星群竟如此繁密璀璨,仿佛亿万颗冰冷的钻石被随意倾泻于墨玉的深盘之中。它们离大地如此之近,光芒清冽刺目,带着一种宇宙洪荒般的纯净与疏离。在这巨大无朋的星穹之下,人的存在显得何其渺小,如微尘,如朝露。次日清晨,天色晦暗,厚重的铅云低低压着山脊,仿佛触手可及。空气凝滞而沉重,弥漫着暴风雪降临前不祥的寂静。我们裹紧衣袍,继续向隘口最高处攀登。山势愈加陡峭,嶙峋怪石如巨兽的獠牙,从冻土中狰狞探出。风开始尖啸,卷起砂石碎冰,抽打在脸上,锐利如刀割。就在这天地即将被风雪吞噬的时刻,一个名字带着穿透时空的微光,浮现在我冻僵的脑海——玄奘。
史载,贞观三年,年轻僧人玄奘,孤身一人,也曾挣扎于这隘口的凶险风雪之中。翻阅《大唐西域记》,字里行间虽未明言乌鞘岭之名,但那“寒风惨烈”“悬釜而炊”“席冰而寝”的艰辛记述,与眼前这酷烈的景象何其相似!我停下脚步,倚靠在一块巨岩之后暂避风头。风雪抽打着岩石,发出凄厉的嘶吼。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千年前那个单薄的身影:他裹着褴褛的袈裟,在几乎令人窒息的狂风暴雪中奋力跋涉,每一步都深陷于积雪,又被狂风推搡得摇摇欲坠。他是否也曾在这同一块岩石后蜷缩喘息?他心中默念的经文,是否也如这风啸般在耳际回响?支撑他穿越这生死隘口的,绝非仅是个人的勇毅,而是对遥远佛光、对终极智慧那近乎殉道般的执着渴求。乌鞘岭的暴雪,成为他西行路上第一场严酷的试炼,也淬炼着他那颗澄澈而无比坚定的求法之心。这隘口的风雪,不仅试图冻结他的躯体,更映照出他灵魂深处那不灭的火焰。此刻,我脚下的冻土,仿佛因这千年前的体温与信念,而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温。
当我终于精疲力竭地翻过垭口,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扑面而来。风势在垭口处奇异地向两侧分流,虽依旧猛烈,却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垂直扑打。西坡的景象与东坡已迥然不同。回望来路,是险峻陡峭的攀升,而眼前,则是相对平缓、如巨大斜坡般向西延伸的谷地,这便是河西走廊的东端门户了。就在这地理陡然转换、风势稍缓的垭口附近,几株形态奇崛的老柳树,顽强地扎根于砾石之间,撞入了我的视线。它们显然已历经了漫长的岁月,树干粗壮虬结,树皮皲裂如饱经风霜的老者面庞,深褐近黑,布满深刻的沟壑与奇异的树瘤。枝条在经年累月的西风强劲塑造下,并非柔顺低垂,而是以一种倔强的姿态,不屈地向东伸展,仿佛在与身后永恒吹袭的西风进行着无言的角力。这便是名动西北的“左公柳”了。我走近其中一株最为高大的柳树,伸出手,掌心缓缓抚过那冰冷、粗糙如砂纸般的树皮。指尖触碰到树皮上那些凸起的、盘绕的树瘤,它们如同凝固的岁月之泪,又似不屈生命在挣扎中留下的勋章。
这些柳树,正是晚清那个烽烟四起的年代,由那位抬棺西征、力挽狂澜的湖湘老臣左宗棠,命令他的湖湘子弟兵一路栽植的。史书载,大军所过之处,“道旁所植榆柳,业已成林,自嘉峪关至省,除碱地沙碛外,拱把之树,接连不断”。眼前这几株,无疑是那“绿色长城”历经劫难后硕果仅存的见证。手指抚过树身,仿佛能触到那段金戈铁马的炽热温度。想象当年,那些操着浓重湘音的年轻士兵,在征战厮杀之余,挥动锄头铁锨,在砾石遍布、干旱少雨的河西大地上艰难地掘坑、培土、浇灌。他们栽下的,岂止是树木?那是楚地游子对葱茏湿润故土的深沉眷恋,是远征将士在荒漠戈壁中植下的一线生机与希望,更是左宗棠那“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雄阔气魄与经世济民的深远用心。乌鞘岭隘口的这几株苍劲老柳,便是这意志与生命力的不朽象征。它们扎根于这苦寒的隘口,以扭曲却坚韧的身姿,年复一年地吐纳着春风秋霜,无声诉说着人定胜天的可能。纵然这“胜天”的过程,浸透了汗水、热血与难以想象的艰辛。它们的根,早已深扎进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
行至此处,心中诗意涌动,便有了以下短句:
云层如玉龙盘踞在岭间
一眼千里
苍茫之辞在胸中奔涌翻滚
岭下长草,岭上飞雪
乌鞘岭:冷峭的美学
横插在历史之间
那不可逾越的威严
让一个落败之人
心存敬意
站在乌鞘岭的制高点,强劲的西风如历史的湍流,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几乎要将人卷起。极目西望,越过这道苍凉的山梁,便是河西走廊那片广袤无垠的天地在眼前徐徐展开,沃野绿洲与戈壁荒漠相间,城镇与烽燧的轮廓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武威城,那丝路重镇的灯火与喧嚣,仿佛隔着时空也能隐隐感知。
这道天然的隘口,如同造物主随意落下的一笔,却彻底改写了武威的命运。它是屏障,阻挡了东来的湿暖气流,也阻滞了西进游牧的铁蹄,使得武威得以在相对封闭中涵养自身的文明;它更是咽喉,是东西方交流无法绕行的孔道,中原的丝绸、瓷器、典籍、礼仪由此西去,西域的骏马、美玉、乐舞、佛法亦由此东来。武威的繁荣,武威的多元,武威那厚重如大地的历史底蕴,皆与这道山岭的“放行”息息相关。隘口既塑造了它的形貌,也熔铸了它的魂魄。没有乌鞘岭这道门,武威便失去了它作为“通衢”的独特意义,其命运轨迹必将彻底改写。
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衣衫,直抵肌肤。我们感受着这来自高原的、毫不容情的伟力。在它面前,个人的体温、力量乃至存在本身,都显得如此短暂脆弱、渺若微尘。当我回望身后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光的古道,触摸身旁左公柳那深刻如刀刻的树纹,耳畔仿佛又响起霍去病铁骑的奔雷、张骞筚路蓝缕的足音、玄奘顶风冒雪的诵经声,还有左宗棠大军西进时撼动大地的步伐……一种更磅礴的力量感在胸中激荡升腾。自然的隘口固然威严,足以令人心生敬畏,但人类意志所凝聚的洪流,却能在敬畏之中,一次次地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通关”。这通关,不仅是地理的跨越,更是文明的突围,是精神的远征。
下得山来,重新坐回车内,向着武威的方向,向着河西走廊的腹地疾驰而去。车窗外,乌鞘岭庞大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迅速缩小、后退,最终化作天边一道青灰色的、沉默的轮廓线。我知道,这隘口永远不会消失,它将继续旁观着未来的风霜雨雪、人来人往。但此刻的车轮滚滚,于我而言,已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位置的移动。在灵魂深处,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庄严的洗礼,一场与千年风霜、无数英魂的无声对话。
前方的路,在夕阳的余晖下延伸,宽阔而充满未知。而身后那道苍茫的山岭,已深深镌刻入心,成为精神版图上一道永不磨灭、时时予人以警醒与力量的隘口。它提醒我,每一次真正的抵达,都始于一次对关隘的认知与穿越——无论那隘口是自然的雄奇,还是时间的深渊。车轮碾过路面,声音单调而持续,仿佛某种古老的叩击,在追问着永恒的山河,也叩问着每一个后来者的心扉。
作者:王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