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在河南辉县,一群刚打完仗的军人,把手里的枪换成了考古用的铲子。他们脚下的这片地叫琉璃阁,当地老百姓天天从这里经过,谁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这群人的领头者是夏鼐,他刚从英国剑桥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回来,却选择跑到这片土堆里进行发掘。
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很多事情都等着去做,而且因为时局动荡,许多珍贵的馆藏文物也流散了,其中一部分还被运到了台湾。那时候中国的历史记载,最多只能追溯到公元前841年的共和元年,再往前的历史,虽然司马迁在史记里写了,可是没有实物证据,所以外国人并不承认,认为那只是神话传说。
考古所的人憋着一口气,于是就来到了辉县。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在十几年前的1936年,河南的考古前辈就在此地挖出过两个战国时期的大墓,也就是甲墓和乙墓,里面的宝贝多得像山一样。因此,新中国决定自己干考古,就从这里接着开始。
然而,第一铲挖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金银财宝,而是挖出了一堆不起眼的破陶片。此外,还有几块烧过的烂骨头。当地过来看热闹的村民看了,撇撇嘴说,这东西还不如我家腌咸菜的坛子好看。
可是,夏鼐和郭宝钧这些人,却盯着这些破烂东西看得入了迷。他们把陶片一片片拼凑起来,然后发现这些东西的造型和纹路,跟安阳殷墟挖出的商朝晚期器物完全不同,感觉更古老、更朴素。安阳殷墟是公认的商朝后期都城,而琉璃阁这批东西却明显更早。接着他们又往下挖,挖出来的东西年代也越来越早,于是一个念头在大家脑中闪现,难道在殷墟之前,商朝还有一个更早的时期。
这个发现让整个考古界都感到震惊。以前大家只知道商朝有殷墟这个阶段,现在辉县的发现却表明,那只是结局,而开头可能就在这里。这样一来,中国的信史时期一下子就往前推进了二三百年,而依据就是这堆不起眼的破陶片。
事情还没结束,考古队在发掘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个战国时期的车马坑,里面埋着六匹马和一辆车。夏鼐亲自上阵,带着人进行清理,这个工作非常精细,因为马骨头已经像酥脆的饼干一样,一碰就碎。他们就用竹签子和小刷子一点点地清理,把每一根骨头和每一个车零件的位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最后,整个车马坑,包括马的骨架,被他们完整地从土里剥离出来。当照片寄到国外时,外国专家都看呆了,他们从没见过谁能把车马坑发掘得这么干净和完整,都说中国人连挖坑都像在搞艺术。新中国考古第一次在国际上获得赞誉,就是因为辉县的这个车马坑。
不过,琉璃阁最传奇的故事,还要属1936年发掘的甲、乙两个大墓。当时墓穴被打开时,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那阵势就像把一个缩小的诸侯国搬到了地下。成套的青铜编钟、鼎、簋、壶摆放得整整齐齐,专家判断这应该是卫国某位高级贵族的夫妻合葬墓。
墓里的文物太多也太好了,所以河南博物馆把这批宝贝看得非常重。后来,日本人打了过来,为了保护国宝,河南博物院把最精华的68箱文物打包,开始了漫长的南迁。琉璃阁甲乙墓的这批青铜器就在其中,它们跟着故宫的文物队伍,跑了大半个中国。
好不容易等到抗战胜利,内战又开始了。1949年,运到重庆的这批文物被下令紧急装船运走。当时情况混乱,士兵们手忙脚乱,68箱文物中,只来得及抢运了38箱上船,剩下的30箱被留在了大陆。从此,这批出自夫妻墓的国宝,被一湾海峡分隔两地。
比如,大的铜鼎和编钟被运到了台湾,现在是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而那些小一点的,或者当时没来得及装箱的,就留在了河南博物院。更麻烦的是,由于当年发掘时情况混乱,原始的发掘记录和照片大量遗失,导致这批国宝就像没有身份信息的孤儿,来历和同伴的情况都不清楚。
台湾的专家对着38箱宝物发愁,大陆的专家也守着30箱文物叹气。两岸的考古工作者都知道对方手中有另一半,但是几十年里都无法见面和交流。
后来,随着文化交流的恢复,考古界的老先生们又开始重新关注这件事。大陆的专家前往台湾,台湾的学者也来到河南,大家坐下来专门讨论琉璃阁的文物。他们像拼图一样,把残缺的资料一点点对上,比如,你家有张老照片,背景里有个鼎的耳朵,我家库房里正好有个缺耳朵的鼎,一比对,就对上了。你那里有个器盖,我这里有个没盖的罐子,尺寸一量,发现是原配。
就是这样,靠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靠着老一辈考古人的记忆,也靠着海峡两岸学者的不懈努力,他们硬是把这批分离了半个多世纪的国宝,在纸上重新团聚了。
2003年,一本名为,辉县琉璃阁甲乙二墓器物图录,的厚书出版了。在这本书里,那些分散在海峡两岸,甚至流落到日本、美国、英国等七家博物馆的文物,第一次以一个完整家族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翻开这本书,你能看到左边这页是台北收藏的编钟,右边那页是河南收藏的甬钟,它们本应该挂在一起,奏响同一首战国的乐曲。
现在你再去辉县,会发现琉璃阁遗址已经成了一个对市民开放的公园。公园中央立着一座八角形的古楼,名叫文昌阁,是明朝万历年间盖的,寓意文运昌盛。因为顶上铺着绿色的琉理瓦,所以老百姓管这里叫,琉璃阁,。这座阁楼的命运也很多舛,清朝时修过,民国时被军阀当成炮楼,墙上布满枪眼。日本人来了,又在上面架设机枪当瞭望哨,几经折腾后差点倒塌。新中国成立后,经过两次大修,它才重新恢复了原貌。
如今,每天早晚,阁楼下都是跳广场舞的大妈、下象棋的大爷和跑来跑去的小孩。他们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埋藏着几千年前的秘密。有人在阁楼前的石凳上聊天、打牌,他们可能并不知道,当年夏鼐和郭宝钧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用一把铲子,为新中国考古学写下了最早的篇章。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脚下可能还埋藏着一个比安阳殷墟更古老的商代村落。
夕阳照在文昌阁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不远处是辉县市区的车水马龙。历史与现实就这样安静地共存于同一个空间里。你看着那座阁楼,再看看周围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就会明白,那些埋在地下的鼎,那些散落各地的钟,以及那些写满文字的考古报告,它们并不是死的,而是活在公园里大爷的棋局中,活在孩子们的笑声里,也活在这座城市的呼吸里。
【参考文献】
1. 《辉县发掘报告》. 科学出版社. 1956. 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2. 《辉县琉璃阁甲乙二墓》. 象大出版社. 2003.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
3. “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发布4项重要考古成果. 国家文物局. 2021-12-02.
4. 《河南考古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大象出版社. 2021. 河南省文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