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吴蓉辉
如果说瑞安普明禅寺以极简的几何语言将禅意译为现代精神的栖所,那么乐清法华寺则是以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来呈现某种温厚而沉默的呼吸。
出发前,从《浙江古寺寻踪》中得知,它座落在乐清市南岳大崧山,承天台宗法脉,创建于唐代昭宗光化三年,至今已有1100多年的历史。有人将其与天台的国清寺、舟山的普陀寺并称“浙江三大寺”。于是,我想象中的它黄墙斑驳,檐角生苔,像一位退入岁月深处的老者,虽不言不语,却浑身都是故事。此去,仿佛不是去参观建筑,而是去叩问一扇以整座山寺为扉页的经卷之门。
车行渐远,视线被一层层加深的绿意洗涤,山路的迂回已成序章。我忽然觉得,寻访一座真正的古寺,或许本该如此——它不轻易示人以全貌,而必先以一段身体的跋涉来换取心境的澄明。
那山门,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坐标。当车流与人声终于被层叠的绿意滤净,一堵极高的实墙忽然出现在山势转折处,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横亘在眼前,等你来打开入寺的扉页。墙体开三个拱门,左侧门洞竟允许车辆自由出入——尽管墙外有停车场。香客、游人、汽车,在此交汇又分流。那一刻,传统寺庙的静穆想象被瞬间击碎,信仰的庄严与生活的便利,历史的厚重与当下的流动,毫无过渡地焊接在一起,构成了关于“融合”最直观的注脚。
然而,真正的震撼紧随其后。就在这堵墙内,广场上核心建筑前七尊石象似庄严的守护者列阵而立,成为法华寺极具辨识度的视觉符号。这些大象雕塑身形敦实,肌理刻画细腻,长鼻舒展、巨耳轻扇,稳稳托举起上方蓝墙金顶的主体建筑,仿佛将佛殿托于灵山祥云之上。大象本是佛教中的瑞兽,象征稳重与力量,“七”这个数字与佛教数字象征体系密切相关,赋予建筑视觉的厚重与宗教的深意。
在这里远眺,一丛鎏金的银杏枝丫斜斜探进画里,恰好框住远处的石塔—— 檐角像裁开的云片,一层叠着一层往天空轻翘,塔壁的窗洞与浮雕浸在光里,连石纹都暖得温软。
这高墙、这车流、这石象、这石塔,构成了厚重的视觉冲击。它不像普明禅寺那样,以静谧的空间将你轻轻“引渡”进去;它却以一种强烈的对比与并置,将你猛地“推入”一个更为复杂、多层的现实——这里,神圣从未远离尘嚣,它以其巨大的静默,消化着一切喧嚣。
步入古寺,我想,我将进入的绝不是一个被时光封存的“过去”,而是一个历史层层累积、至今依然在有力搏动的“现在”。那真正的古老建筑群,想必也不会是单纯的“旧”,而将是这入门震撼的延续与深化。
扩建后的法华寺依山势层叠铺展,殿宇相连如立体长卷。韦驮像高擎金刚杵,其姿态不仅象征护法之严,更默默诉说寺规:云游僧人皆可在此挂单三日,免费斋饭。这是古刹的慈悲,也是千年未冷的温度。
在这里,第一进便以阔朗的歇山顶撑起气场,木制匾额上书“法华禅寺”四字。朱红的立柱,层叠的斗拱,微翘的飞檐,精致的榫卯工艺,处处彰显雄壮。四大金刚造像是威武气势与传神细节的完美契合,铠甲的冷硬与飘带的柔婉相映,怒目的威烈与身姿的雄健相融,每一尊都像从云海中踏浪而来镇守佛国的擎天巨柱。看得我心生敬畏,大气不敢喘,又叹服其造像的精妙。
七开间的面阔的大雄宝殿里供奉的三宝佛与观音像庄严肃穆,抬头看那梁架结构,还能找到清乾隆26年(1761年)重建时的痕迹。侧耳倾听,仿佛能听见工匠敲打榫卯的叮咚声。
往里走,青石板路蜿蜒串联起大雄宝殿、藏经楼等核心殿宇,它们沿中轴线次第抬升,红墙黛瓦在苍翠山林间铺开磅礴气势,尽显“深山藏古寺”的雄浑意境。而秀美则藏在一砖一瓦的细节里:禅房院落里火红的枫树、金黄的银杏、翠绿的修竹将细碎的光影揉碎了殿宇的庄肃;檐角的风铃叮当声混着松涛,一步一景间,既见佛门殿宇的庄严气势,又藏江南山水的灵秀风情。
院角里,那口唐代古井依旧立在光影里——井沿的石纹早被岁月磨成了软润的弧度,缝隙里还嵌着几星青苔,像攒了千年的凉。冷硬的金属条像给这口揣了盛唐烟火气的老井套了层闷沉沉的壳。这 “保护” 像隔了层玻璃看月亮,妥帖是妥帖了,偏偏把旧时光里那点 “伸手就能碰着的温凉”硬生生拦成了远观的遗憾,以致我连为它拍张照片的念头都不曾有,只是默默凝视。
罗汉堂内,十八尊者神态各异:有的蹙眉似在沉思,有的含笑露着慈蔼,有的横眉透着威严……最贴心的是,每尊罗汉身前都立着一块小小的姓名牌,清清爽爽地写着他们的名号,像给这些沉默的尊者添了个亲切的注脚。我这个外行人,不用再对着塑像瞎猜,只需扫一眼牌子就能叫出 “坐鹿罗汉”“过江罗汉” 的名字,瞬间就和这些千年塑像拉近了距离。这小小的姓名牌,藏着寺院的温柔 —— 原来禅意从不是高高在上的隔阂,而是愿意俯身让每个寻常人都能读懂的善意。
中午,我在法华寺用餐。素菜清淡,饭香温热,就餐感觉不错——这不是逃离世间的空寂,而是置身于某种更恒久、更安稳的秩序中所获得的踏实与祥和。
离寺时回望,山门依旧巍然。忽然明白,法华寺的“旧”不是凝固的过往,而是一种深沉的容纳——容纳车流人声,容纳金属护栏与姓名牌,容纳所有看似矛盾的今日痕迹。它用斑驳的墙、温润的井、静立的塔,告诉每一个来访者:真正的古老,是让时间在自身内部继续呼吸。而那份“呼吸”,或许正是我们在喧哗时代里默默寻找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