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行赤岩记
薛思雪
一
岁暮,天寒,与“读者跑团”二十余友,共赴平阳腾蛟赤岩山。此行不为寻春,偏择深冬,踏六公里小环线,攀四百多米山径,于清寂中见天地,于寒瘦处得从容,于步履间寻回时间的另一种密度。
晨光初照,银坑古桥静卧溪上。青石斑驳,苔痕暗生,如从光阴深处浮出。立定桥头,未及举目,水声先至,不是夏日的奔雷喧哗,而是冬日的泠泠清响,如素手调琴,泠然入耳。这便是赤岩山的第一重问候:银坑瀑。
过“灵运道观”后,循声而行,转过山弯,一道薄薄白练自青峰秀岭间飘然而下。冬日的瀑布,卸去了盛夏的狂放,化作一匹被山风轻轻舒展的素练,若隐若现悬垂于墨色峭壁之间,仿佛散作千丝万缕的烟雨,蒙蒙地晕染着潭底的卵石。那潭水碧得深沉,几片赭红枫叶浮沉其间,慢悠悠打着旋儿。陈志岁的诗句蓦然浮现:“水从云外崎岖到,扑落君前作雪倾。”立此瀑下,都市的喧嚣被彻底浣净。时间在此刻生出三重维度:瀑布自身亿万年的地质时间,诗人凝眸的永恒瞬间,以及我们这群中年行者屏息的当下。三者交汇,人世的局促感,开始松动。
二
溯溪而上,步入真正的山间古道。原以为冬山寂寥,眼前景象却让人惊诧,仿佛秋天在此流连忘返,将调色盘里最浓烈的颜料尽数泼洒。丹枫似火,点燃了山谷残存的激情;藤黄明艳如金,赭红沉郁似铁,与墨绿的松针、苍褐的巨岩交织成厚重而绚烂的锦毯,铺满蜿蜒石径。
路是旧的,是真正的“古道”。石阶被无数足迹磨出温润的光泽,边缘处青苔茸茸,踩上去微微绵软。道旁偶有风雨亭默立。亭多简陋,石柱木椽,瓦缝间探出枯草,却在山风中站成一种倔强的姿态。抚过亭柱粗糙的纹理,如同触摸岁月的皮肤。可以想见,多少个寒来暑往,矿工的步履在此行过,樵夫的柴担在此暂歇,挑夫的汗滴在此砸落。这些不是被玻璃罩起的“文物”,而是仍与山川血脉相连的文化肌理。
三
行至山谷开阔处,赤岩山最雄奇的一面陡然撞入眼帘——赤岩巨壑。万仞赭壁,浑然一体,如被盘古巨斧当空劈开,断面平削如镜,直贯天地。岩色沉郁如淬火之铁,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立于壑底仰望,人如微尘,脖颈不由自主地后仰,直至与岩壁近乎平行。一种源于地质纪年的、压倒性的庄严与力量扑面而来,令所有言语都显得轻浮。
然而,这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上,竟叠印着更为生动的人文印记。走近细观,巨岩崖壁上,赫然布满一道道粗阔而深刻的纵向裂痕,那不是风化的自然纹理,而是明代官方在此开采银矿时,留下的斧凿之痕。可以想见,数百年前,冰凉的铁钎撞击滚烫的岩体,溅起追求财富的火星,劳工的号子在峡谷间回荡。自然的伟力与人类的欲望,两重截然不同的“塑造”,竟以如此直观、粗暴又最终和谐的方式,镌刻在同一面岩壁之上,构成一幅关于时间、自然与文明的复杂浮雕。它无言,却仿佛提出了永恒的诘问:何为永恒?何为瞬间?何为创造?何为伤痕?
同行的教师们,此刻全然忘却了平日的持重,一如放出笼的学生,欢呼雀跃着寻找最佳角度拍照。“快看!这个角度能把人和整面岩壁都框进去!”“这里光影绝了!”笑声在巨壑间碰撞、回荡。“果子”步履轻盈,施展“凌波微步”,抢先攀上一块凸岩,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状,戏称“欲与赤岩试比高”。
我短暂加入喧闹后,只静静寻得一块平坦巨岩坐下,仰观良久。岩壁上的纹路纵横交错,有的如江河奔涌,有的如老树盘根。忽然觉得,人生困顿,不过此壁上微尘;世事磋磨,终成岩间一道浅痕。中年况味,恰如此时:见过崩裂,方懂巍然;历经斧凿,乃成风景。
四
离开巨壑的震撼,复前行,山势渐收,景致转入幽邃。先至玉浪滩。此处名虽豪迈,冬日却显出别样的秀美。滩石累累,被水流经年打磨得圆润光滑,石隙间一汪碧潭,清澈见底。因冬水瘦减,滩石中央竟露出一个神奇的冰臼,形如巨碗,内壁光滑如玉。据传这是古代采银时留下的洞窠,水流千年旋磨而成。伸手探入臼中积水,刺骨的凉意直透指尖。水底沉着几枚乌黑的卵石,纹路奇异,似藏天书。
更深处,便是石瓮潭。未至其处,先感寒意森森。潭形果真如巨瓮倒扣,岩壁环合,几乎遮蔽了天光。潭水非寻常碧色,而是一种凝脂般的墨绿,深不见底,仿佛将千百年光阴沉淀其中,浓得化不开。水面无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一线狭长的天空和岩壁斜出的枯枝,构成一幅天然的水墨小品。
立于潭边,市井的浮躁,胸中的块垒,似乎都被这深不见底的墨绿吸纳、涤荡,唯余一片清凉的静。这大概便是山野最慷慨的赠予:它先以奇景震撼耳目,最终以绝对的静寂,安顿灵魂。
五
悠闲过后,挑战即至。眼前便是通往崖门殿的通天岭。石阶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凿出,形如天梯,蜿蜒隐入云雾。仰望阶顶,殿宇飞檐只在逆阳中露出隐隐轮廓,恍若天上宫阙。
攀登开始,方知“通天”二字绝非虚言。石阶陡峭,许多段落甚至需手足并用,紧抓道旁冰凉的铁链或虬结的古藤。铁链被无数手掌摩挲得光滑锃亮,在冬日空气中寒透肌骨。每一步抬升,都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与擂鼓般的心跳,腿股酸颤,汗却悄悄透衣。幸而当地白氏家族的历代子孙,在此建了上、中、下三座路亭,供行人憩息。在中亭暂歇时,回首来路,群山已在脚下铺展如波涛。
有趣的是,在这严酷的攀登中,竟有温柔发现:接近上亭处,石阶旁岩缝里,星星点点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花朵细小如米,却簇拥成片,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幽微的紫光,如碎钻洒落。“白云”此刻全然忘却了疲累,惊喜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掐下几束小花,坐在石阶上摆弄。阳光透过疏枝,在她帽檐下汗湿的发丝上镀了金边。她将花束举到鼻尖轻嗅,又侧首让同伴拍照,笑容纯粹如少女。那一刻,家庭的琐碎、工作的庸常,似乎都被这山风与野花涤荡一空。这艰难攀登中的小确幸,成了最珍贵的犒赏。
终至岭顶,豁然开朗。群山匍匐脚下,来时蜿蜒的山路已缩成细线,那三座白色的路亭,此刻看来真如孩童遗落山间的玩具,嵌在斑斓如油画的山色中。一种“踏破崎岖我为峰”的豪迈油然而生。这攀登本身已成仪式,洗净精神的孱弱,让中年渐趋僵硬的身骨,重新感知力量与高度。
六
自通天岭而下,便至龙尾岭。此处散落着银坪寨等几个古村,曾是古处州、文成通往平阳的必经之地。上亭碑志所言:“人在岭中走,如在画中游”,诚不我欺。然而走近村落,繁华早已凋零。大多数老屋木门紧锁,土墙倾颓,瓦檐间荒草萋萋。
在寨口,我遇见了一位老妪。她佝偻得厉害,整个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只能靠双手撑着一张旧木椅,极缓慢地挪动。交谈得知,她已八十五岁,孩子都在腾蛟镇上,却执意独居于此。“习惯了,山里空气好,清静。”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费力打捞上来。阳光照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然。我本想表达同情,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在她缓慢挪动的身影里,我看到的不是悲苦,而是一种与山共生、从容老去的尊严。这份安适自在,或许正是我们这些在尘世奔忙的中年人,内心深处隐秘的向往。
告别老人,我们沿一条几乎被茅草湮没的小路继续前行。路旁有废弃的梯田,石垒的田埂依然整齐,只是田里长满了齐腰的枯草。有石拱桥跨过已近干涸的溪涧,桥身爬满藤蔓,却结构完好。
最著名的当属“双拱平月桥”,始建于明万历十一年,乾隆年间重建。桥以青石方料干砌而成,无灰浆勾缝,却历经数百年风雨屹立不倒。双拱如月,倒映在浅浅的溪水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桥对面,便是传说中的“双龙飞瀑”所在。可惜时值深冬,瀑流已绝,只在百米悬崖上留下两道若隐若现的湿痕,宛如巨龙飞升后褪下的空壳。桥下是著名的“双龙潭”,其又名“烈士潭”,此时潭水也已干涸空寂。然而,正是这空寂,让一段悲壮的历史更加清晰地浮现:
1935年春,红军战士洪财根为掩护战友,将追兵引至此地。前有绝壁飞瀑,后有汹汹追兵,年仅二十六岁的他,在此纵身一跃,坠入深潭。敌人数日围守,终将他架走。狱中威逼利诱,他眼也不眨。就义那天,晚霞染红了山岗。
面对这座有传奇故事的古桥与绝壁,我们沉默良久。叶茂威老师提议集体合影,以桥与绝壁为背景。合影后,我忽然心生冲动:“等等,我要单独来一张。”我将登山杖用力顿在桥面青石上,双手紧握杖身,挺直腰背,仰头望向那两道白痕般的瀑迹。我想摆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姿态,向那位舍生取义的年轻生命致敬。可惜连拍数张,“果子”看着手机摇头:“总觉得少了点气势。”
这时,叶老师走了过来,示意我微微侧身,将登山杖斜指向绝壁顶端。“眼神不要看镜头,仰望苍空,想象你看到的是什么。”我依言调整。当目光锁定悬崖之巅,洪财根纵身一跃的刹那仿佛穿越时空而来——那不是绝望,而是将生命化作雷霆的决绝。咔嚓声响。“成了!”“果子”微笑。照片定影:中年立于古桥,杖指苍空,身后绝壁沉默。
七
此行的终点,便是早已在视野中萦绕的崖门殿。它孤悬于一座突兀的圆锥形峰顶,石阶穿云而上,殿宇如戴苍冠,俯视群伦。攀登至此,海拔不过四百余米,但因四野无碍,顿生八面来风、群山匍匐的凌虚之感。
殿角风铃在寒风中摇曳,叮咚之声清越空灵,似从云端洒落。立于殿前平台,云雾恰在脚下翻涌,来时攀爬的艰辛已化作轻盈。据说,山水诗鼻祖谢灵运曾游历此山。虽无确凿证据,但清人张綦毋的诗句却道出了后人的遥想:“谢公遗迹想追攀,何处堪乘兴往还?栀子花开楼石渡,甘蕉林满赤岩山。”昔日的甘蕉林或已不存,但诗人挣脱宦海、“将穷山海迹”的赤子之心,却穿越十六个世纪的烟云,与此刻试图逃离樊笼的我们,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殿内供奉三眼大王、陈氏皇君与土地公,香火稀疏,却有一种民间信仰特有的质朴温度。中年登临,早无征服之念,只求确认天地间终有高处,可安放半生纷扰,可接千古云烟。
八
自殿而下,取道潘地岭归途。此为千年古道,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也因漫长跋涉而显崎岖。“老哥”这位团里的领队,腿脚旧伤未愈,走得很慢。我放慢脚步,与他并行。
他拄着杖,每一步都踏得谨慎,喘息声粗重。“年轻时不当回事,”他自嘲地笑笑,“当校长那些年,光盯着升学率,觉得体育课多上一节都是浪费。现在……”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山风拂过他那张被粉笔灰和岁月共同雕刻的脸上,有遗憾,更多的是坦然。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中慨然。不过五六岁的年龄差,在这条陡峭的山路上,被放大得如此分明。岁月是最公平的雕刻师,也是无情的流水。我们一路闲聊,聊教育,聊运动,聊身体发出的各种警报。下山的路仿佛成了人生的隐喻:知道终点何在,却必须一步步丈量过程的崎岖;可以相互扶持,但每一步的酸痛,终究只有自己承担。
九
返银坑桥,日影西斜,环线圆满。身疲而心澄。
此行寻回另一种时间感知:是枫红的速度,深潭的形态,木纹的刻度,诗句穿越千年的旅程;是纵身一跃的刹那,也是老妪缓挪的晨昏。每一步皆踏历史地理,每一息皆吞吐自然之气。
自然有四时,人生有寒暑。中岁之道,非避冬日,乃学于霜色见斑斓,于峭壁体厚重,于跋涉得与寒共处之坦然。山寒水瘦时,正心灵丰盈处。
陶渊明谓“复得返自然”,此“返”更是心神复位。于巨岩永恒与枫叶须臾间确认存在,于前人履痕与同伴笑语中感受连接,于艰辛攀登与归途疲惫里触摸真实。
赤岩冬行,如心灵短暂格式化。所携非照片,而是一份被山泉洗亮、被古意温熨、被历史叩问过的平和。它或不解尘世烦忧,却足以让我们在往后岁暮,想起这座深冬的山,它始终在那里,四时各异,默然等待。
行山至此忽悟:中年之美,或在懂得风景不在征服之顶,而在认真走过的每一步,呼吸的每一口清冽,凝望的每一道刻痕,以及同在此路的每一个人。
山在那里,四时各异。我们在时间里,且行且珍惜。
是为记,公元二零二六年元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