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在电子地图上的标识是中山西湖。我还真不是先看了地图才按图索骥而来的,而是在湖边走走停停,一会骑车,一会走路,一会搬着折叠自行车跨越沟渠和麦田,逐渐走上这条深入到了水域之中的堤坝路上来的。说它像是苏堤,取的就是其深入水中的堤坝这一特征,当然堤坝之外不远处就是群山、堤坝边上有老柳树等物象,也都是与苏堤的共同点。与苏堤不一样的是,它更粗糙,也就更自然,没有水泥硬化,没有砖石铺路,更不是旅游点。
深入水域之中的堤坝,是水域审美的最佳格式。这么说可能会有喜欢乘船赏景的人不认同,我所说的“最佳”其实是说没有乘船那么麻烦,直接在路上走着,走着走着上了堤坝,就已经置身水域之中了,既顺理成章也很安全,脚踏实地,自然而然。
在陆地上刚刚看到水,看到水边的柳树和柳树下的芦苇会让人惊喜不已。等堤坝上的路延伸到了两侧都是水的湖中,这样的惊喜就可以加上“若狂”两个字了。和陆地上一成不变的沉滞不一样,浩大的水面绝对平整,绝对的平整中还有不断的涟漪,激起涟漪的是野鸭是白鹭是䴙鹈也是风。冬天的风吹过岸边结了薄冰的部分以后就会在中间让水面上的涟漪荡漾起来,荡漾的波痕止于冰与水的界限之处。激起来的水花舔上冰面,立刻就和缓了,逐渐成了冰的一部分。
这样的天气里湖面上居然还有一只小船,像一片叶子一样起伏着前行,不知道是在撒网打鱼还是在回收水中布下的地笼,反正不自觉地成了环湖各个角度上的视觉中心。它作为参照物直观地将水域的广阔、将站在岸边的你,站在“苏堤”上的你与湖水中心的距离比照了出来。
收回目光来看“苏堤”当然更有看头。这里的柳树一律都站在水里,窄窄的堤坝容不下树木立足。柳树喜水的特性在这里被很好地满足着,它们也就显得格外婀娜。树干粗壮扭转,树枝条然依荡,冬天好像也有春情。只是偶尔可以看到的垂钓者好像都对它们不闻不问,它们只能在无边的寂寞中,在昼夜的水气升腾与冰结里,自顾自地轻轻拂动了。
柳树在堤边水中的姿态让这条环行的堤坝有了古意,有了野性,有了生发于山水之之间的这一带景色的极致之美。我很纳闷,所有驱车而至的人,下车以后都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垂钓,没有谁一定要来欣赏一下这近在咫尺的风景,这需要奔赴一千多公里才能在西湖望见的风景。
曾经有人说过,垂钓是欣赏风景的一种不尴尬的、有事做的方式。垂钓者貌似没有看,其实偶尔从鱼线上转过头来的一瞥之间已经是在看了。因为他们对着水面端坐的时间足够长,偶尔一瞥和偶尔一瞥加起来也已经有了不小的累计时长。这对于我这样一直在凝望,即便偶尔看一下别处也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眼前的景象的真实不虚而做的短暂的对比的人来说,是不好理解的。得到的启发也许正是,在最优美的风景里的最佳欣赏格式,是什么也不说,只默默地坐下来,长时间地凝望。
这一片被从整个水库中分隔出来的中山西湖上的苏堤之妙,正可在这样长时间的凝望中达成。在这里,我推着车子走,一下也没有骑车。不仅没有骑车,还经常放下车子,走过去再走回来,把每一段堤坝上的路都反复走上几遍。为的不是看路,而是看路和水相交的细节,看那些草木上的冰花,看那些树干在水中的倒影,看那些半残的水泥垛子和满地的乱砖铺就的堤坝弧形的曲度……
修建这道环形堤坝的目的不是为了西湖那样的审美,更不是为了转了一圈几乎回到了原地的交通。最初的动机一定还是为了养殖、为了种植、为了渔猎。这种由劳动需要自然形成的“苏堤”式的结构所带来的自然审美,是最难能可贵的。只因为它直接点缀在生产生活的现实之中,不是为了迎合旅游而做出来的商业化设施。
实际上周围还有很多没有这么完整的堤坝道路格式,道路在湖里水多的时候就被淹没,在水少的时候就露出来的路,深入水域之中的路,也都是劳动中自然形成的。顺着那样的路走到水边,再迈一小步就直接踏到了水里、踏到了冰上。站在路尽之处、水域开始的地方,是几乎和水面站在同一层面上的欣赏位置。这是一座硕大的湖给人提供的丰富之美的无限可能性,每发现一处,每走到一处,都让人对其更多的可能性心有所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