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西韩城古城的学巷深处,一座规制恢弘的古建筑群静静矗立,飞檐翘角间沉淀着千年书香,琉璃瓦当上映照着世代尊崇——这便是全国第三大孔庙、陕西现存最完整的文庙建筑群——韩城文庙。它不仅是祭祀孔子的圣地,更是韩城“文史之乡”的精神图腾,其悠久的建设史、精湛的建筑艺术、厚重的碑刻遗存与鲜活的民俗传说,共同构筑了一部立体的儒家文化传承史。
韩城文庙的始建年代已湮没于岁月尘埃,但据庙碑与《大明一统志》《韩城县志》等文献记载,其历史可追溯至金代之前。金正大年间(1224—1231),文庙已初具规模并进行整修扩建,元代持续修葺,奠定了基本格局。真正奠定今日规模的是明洪武四年(1371),知县周吉成在元代旧址上主持重建,开启了文庙发展的黄金时期。此后,天顺、成化、万历年间多次增建,清代康熙、乾隆、道光年间持续重修,历经数百年营造,最终形成南北长180米、东西宽80米,占地面积14400平方米的庞大建筑群。1990年代末至2010年代初,国家与省级文物部门多次拨款大修,使这座古老建筑重焕生机,200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作为儒家祭祀与教育场所,韩城文庙的建筑布局严格遵循“前庙后学”的传统规制,沿中轴线自南而北依次排列琉璃五龙壁、棂星门、泮池、戟门、大成殿、明伦堂、尊经阁,两侧对称分布东西木牌楼、东西庑、碑亭碑廊等22座建筑,共计80余间,形成四进院落层层递进的空间序列。其建筑风格融合宋元明清四代特征,既保留古制又独具地域特色:大成殿虽经清代修葺,仍保留元代移柱造手法,山墙收分显著,外檐七踩双下昂斗栱气势雄浑;明伦堂的驼峰、叉手等构件彰显明代构架特色;尊经阁重檐歇山顶覆琉璃筒瓦,脊饰华美,体现清代建筑的精致规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文庙的装饰艺术与细节寓意。南端的琉璃五龙壁建于明万历年间,面宽17米,高4.2米,中间五龙出水腾空,两侧鱼跃沧海,东西小门分别题“圣域”“贤关”,象征儒家思想的至高境界。棂星门为四柱三间三楼式木牌楼,冲天柱顶饰琉璃毗卢帽,十一踩重栱五下昂斗栱层叠,尽显庄重威严。大成殿前的月台正中,青石浮雕坡道饰有龙腾戏珠、鱼跃戏浪图案,两侧设台阶踏道,中间横置可拆卸的浮雕盘龙石杠,彰显等级森严的礼仪制度。东西木牌楼额书“德配天地”“道冠古今”,凝练了对孔子的至高赞誉。
文庙的碑刻遗存是历史的珍贵见证,东西碑廊及碑亭内保存明清时期“重修学宫碑”“重修庙学碑”等10余通碑刻,详细记载了历代修缮扩建的始末、捐资者名录与当时的教育盛况。其中尤为珍贵的是明伦堂西厢石刻陈列室中收藏展陈的“梁奕西襟”匾额,上款“大顺永昌元年孟冬吉旦”是全国唯一留存的大顺政权年号石刻,为考证李自成起义历史提供了重要实物依据。此外,林则徐楷帖等碑刻,更增添了文庙的文化厚度。
流传千年的传说故事为文庙注入了鲜活的人文气息。戟门西侧的“五子登科柏”已有一千五百年树龄,枝桠自然形成孔雀、梅鹿等吉祥造型,相传抚摸此树可科举高中,至今仍挂满善男信女的祈福丝带。大成殿前的龙杠传说仅开过一次,是清代韩城状元王杰荣归祭孔时,循御道而入,成为后世佳话。王杰作为三朝宰相,清正廉明,其乾隆御赐“赞元锡嘏”、嘉庆御赐“福绥燕喜”及七律诗匾,至今陈列于文庙之中,印证着韩城“解状盛区”的科举荣光。庙内珍藏的明代核桃树根雕,高1.8米,宽1.76米,雕刻山水人物、亭台楼阁,被誉为“根雕之王”,曾在北京展出时震惊中外。
深厚的文化积淀孕育了独特的民俗传统。历史上,每年春秋两季,韩城官民都会在文庙举行隆重的祭孔大典,礼仪庄重,乐舞齐鸣,表达对孔子的尊崇与对文脉的敬畏。科举时代,新中秀才需行“入泮”之礼,走过泮池石桥,象征进入圣贤之门。如今,文庙已辟为韩城博物馆,馆藏历代文物数千余件,同时仍是传承儒家文化的重要场所,时常举办国学讲座、传统礼仪展演等活动。明清两代,韩城走出119名进士、550名举人,文庙作为育人圣地,见证了“士风醇茂”的文化盛景,这种崇文重教的传统延续至今,成为韩城文化的核心基因。
从金代的整修扩建到明清的鼎盛完善,从祭祀圣地到文化殿堂,韩城文庙历经八百年风雨沧桑,始终是儒家文化的物质载体与精神象征。它的建筑格局承载着“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碑刻遗存记录着文脉传承的历史轨迹,传说民俗延续着崇文重教的文化传统。如今,这座古老的文庙依然矗立在古城之中,用沉默的建筑语言诉说着千年文脉的传承故事,成为滋养后世的精神家园与文化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