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安城区出发时,天刚蒙蒙亮,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公交窗上。为了那座藏在蓝田山坳里的水陆庵,我倒了三趟公车:地铁一号线到纺织城站,踩着积雪换乘904路公交摇摇晃晃往普化镇去,最后一段路实在等不到车,索性跟着导航踩着结冰的田埂步行。四十分钟的路程里,秦岭余脉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灞河的流水结着薄冰,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那一刻忽然懂了古人为何要把寺庙建在这样的山清水秀之地——远离尘嚣,才好安放那些穿越千年的信仰与匠心。
终于走到那座形似卧鱼的河心小岛,水陆庵的山门就在眼前。它原是悟真寺的水陆殿,始建于隋文帝开皇年间,唐时尉迟敬德曾监修,到了明代秦藩王朱怀埢把这里奉为家祠佛堂,花了五年时间重修壁塑,才成了如今的模样。大雪过后,青砖灰瓦上积着一层薄雪,红墙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沉郁,来往的游人不多,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反倒让这座古庵更显静谧。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熙熙攘攘的香火,它就那样静静立在蓝水环绕的孤岛上,南依秦岭,北临灞河,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等着懂它的人前来。
走进大殿的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整座大殿十三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泥质彩塑,悬塑、圆雕、浮雕、镂刻交织在一起,3700余尊塑像层层叠叠,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梁架之上,几乎不留一丝空隙。光线从殿宇高处的窗棂透进来,在色彩斑驳的塑像上流动,那些历经四百余年的泥像仿佛瞬间有了生命,神目灼灼,似在凝视着每一位闯入者。我想起旁人说的,早年这里无人看护,人们可以近距离触摸这些塑像,指尖划过衣纹的褶皱,感受泥土的温度。如今隔着围栏,我只能踮起脚尖细细打量,相机快门不停按下,即便有些画面因光线昏暗而模糊高噪,也舍不得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大殿中央的中隔正壁,横三世佛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高3.5米的塑像神态安详,睿目含慧。释迦牟尼佛的背光最为惊艳,椭圆状的放射图案层层复叠,金龙盘绕,异花生彩,七宝璎珞垂挂,十方诸佛、天人菩萨护法神错落其间,甚至能看到人形金翅鸟的身影,一片金光闪烁,仿佛真的能窥见西方极乐世界。左侧阿弥陀佛身后的背光里,西方三圣并肩而立,庞大的伎乐队伍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那些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梵音。右侧药师佛的塑像线条圆润,周身环绕着象征吉祥的瑞兽,神情悲悯,似在普度众生。
顺着墙壁慢慢挪动脚步,东西两壁的塑像更让人叹为观止。山墙下部是五百罗汉过海图,汹涌的波涛用泥塑层层堆叠,浪花的褶皱清晰可见,五百罗汉各施法宝,有的踏浪而行,有的端坐莲台,有的与妖魔搏斗,神态各异,动感强烈,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墙壁上跃下来。山墙上部则是释迦牟尼由凡入圣的八组故事,从入胎、降生、出游、逾城,到降魔、成道、说法、涅槃,连环壁塑衔接自然,通过山石的回环、林木的交错、庙宇的掩映,把不同的画面连成了彼此相通的艺术整体。我盯着那些小小的塑像,他们的表情细腻到能看清眉峰的弧度、嘴角的纹路,有的眉头紧锁,有的笑容慈悲,有的怒目圆睁,每一尊都有自己的性情与故事。
最让我意外的是东檐墙的塑像,释迦牟尼坐像两侧,竟然并排塑着老子与孔子的形象。老子眉目修长,神情恬淡,左手持灵兰,右手捧着《道德经》;孔子头戴儒巾,宽衣博带,左手持乐器,右手握书卷,和蔼可亲。在古代,宗教之间往往相互排斥,而水陆庵却将儒佛道三教教主同坐于云头之上,这种兼蓄并收的格局,恰恰体现了明代佛学思想的主流。南壁间的台座上,药王菩萨两侧供奉着孙思邈和华佗的塑像,旁边的经变故事里,妙善公主剜眼割手为父治病的场景刻画得淋漓尽致,让人动容。西檐墙的“千人听经图”状如蜂房,密密麻麻的人物塑像排列整齐,神态专注,仿佛真的在聆听佛祖讲经说法,场面宏大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在大殿里站了很久,试图数清那些塑像的数量,却越数越觉得震撼。这些塑像都是明代工匠乔仲超等人一手一泥塑造而成,没有图纸,全凭经验与信仰。他们如何在狭小的空间里布局如此庞大的塑群?如何让每一尊塑像都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如何将佛传故事与儒道文化完美融合?这些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答案。或许,这就是匠心的真谛——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把对信仰的敬畏、对艺术的执着,都融进一捧泥土里,最终成就不朽的杰作。
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屋檐上,给这座古庵添了几分禅意。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举着相机不停拍摄,有人对着塑像低声赞叹,也有人像我一样,静静伫立,试图与那些古老的塑像对话。我想起那些模糊高噪的照片,或许它们不够完美,却真实记录了我与水陆庵的相遇,记录了那些在时光中沉淀下来的美。早年无人看护的岁月里,这些塑像曾经历过怎样的风雨?那些细微的破损处,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如今它们被好好保护起来,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让更多人得以见证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
走出大殿时,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积雪覆盖的庭院里。水陆庵不大,却是一座真正的艺术殿堂,它没有“璀璨明珠”之类的赞誉,却用三千多尊悬塑,诉说着明清时期的文化与信仰。从西安到这里的三趟公车、四十分钟的步行,在见到这些塑像的那一刻,都变得值得。或许,真正的宝藏从来都藏在乡野之间,它们不事张扬,却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厚重。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水陆庵,它在秦岭的映衬下,在白雪的覆盖下,依旧安静而庄严。那些悬塑的神目,仿佛还在身后凝视着我,提醒着我在快节奏的生活中,要放慢脚步,去感受那些被时光遗忘的美好。这些由泥土塑造的塑像,历经四百余年风雨,依旧栩栩如生,或许正是因为它们身上承载着太多人的信仰与期盼。而我们这些寻访者,能做的,就是带着敬畏之心,去欣赏、去记录、去传承,让这份匠心与美好,永远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