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吴蓉辉
开车路过瓯海仙岩镇,忽然遇见路边一座巨塔。它六面七层,如笔立天心。檐角层层飞翘,仿佛在积蓄力量想将千年的风荡开。它太突兀了,让人不得不想:此地必有深根。
后来得知它叫慧光塔,是圣寿禅寺失而复得的魂魄。它的年谱读来像一首跌宕的叙事诗:北宋景祐元年(1034年)落笔起句,元、清两朝续写重修;1960年代被狂热的浪潮粗暴地画上休止符——砖石坍塌,珍稀文物惊现于断壁残垣,被迫吐露最深沉的秘密。
现在,我所见的慧光塔四十九点九米的身姿是1982年重起的章节,它是温州佛塔中最高的咏叹。尽管它历史不久,但每一块新砖里,都砌进了旧日的灰烬与记忆。它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关于毁灭,关于发现,更关于一种近乎执拗的重现。于是,我去圣寿禅寺便不只是去寻访一座古寺,而是去聆听一座寺的历史风声。
寺前的“佛陀池”碧波潋滟,几尾红鲤悠然穿行。池畔的石栏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栏外古樟筛下斑驳的日影落在水面上。山风裹挟着寺内飘来的檀香,和着檐角铜铃的轻响,漾出层层细碎的涟漪。
循着檀香与铃音前行,池边林立的碑刻诉说着历史的沧桑。
来到寺院大门前。明黄色的院墙在晴蓝天空下流淌着温暖的光,左右墙面上“南无阿弥陀佛”的墨色大字,笔力沉雄,与墙头精致的瓦当、翘角的飞檐相映成趣。
大门是典型的清代重檐歇山顶建筑,黛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屋脊上卧着琉璃烧制的瑞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中门楣高悬黑底金字匾额,“聖壽禪寺”四字笔锋苍劲,带着穿透岁月的沉静。一对石狮蹲踞在石阶两侧,鬃毛蜷曲,眼神沉凝,虽经百年风雨,依旧威风凛凛地守护着一方梵净。
圣寿禅寺坐落在瓯海区仙岩街道仙北村积翠峰南坡,与朱自清笔下的梅雨潭相邻。在历史上,圣寿禅寺也叫仙岩寺,创建于唐贞观间。曾获宋真宗敕赐寺名、宋神宗御题匾额,两代帝王的青睐,成就其不凡的地位。宋代大儒陈傅良在此开坛讲学,更将“永嘉学派”经世致用的思想种子播撒在这片沃土上。
跨过高高的门槛,便从俗世踏入了梵天。清越的叮当声裹着檀香的暖雾,混着殿外古樟的气息,在鼻息间缠成一缕宁和。
四大天王的金身塑像立在天王殿两侧,手里握的法器泛着哑光的冷,目光沉凝地落向殿中,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慢了半拍。在俯仰之间,顿生敬畏之心。
遇见一位长者在讲解寺院,便跟随旁听。原来,明清两代的许多名流都曾为圣寿禅寺题书过不少匾额。比如:南宋朱熹亲书“溪山第一”和“开天气象”匾额。原来,1960年瑞安塘下中学就办在仙岩寺内。原来妙法堂东侧的池不是一般的水池,里面有珍珠泉。正午时分阳光直照,池中水草间不住地冒出豌豆大小的气泡,如一串串珍珠,十分神奇。
在寺院的山坡上,我竟发现了弘一法师纪念塔。它以石为身、以钟为形,朴拙沉静,仿佛诉说着弘一法师与温州的不解之缘。站在塔前,方才殿宇的恢弘、帝王的敕封、名流的题咏,忽然都退远成了背景。弘一法师由繁华骤入空门的生命,其极致的选择与此寺毁于战火又重生的命运,在此刻形成了某种寂静的共振。一个舍下一切,求的是心的归宿;一个历劫重生,守的是法的传承。两种“重现”,一个是个体灵魂的重生,一个是千年道场的重现,他们都在尘埃落定后,散发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清寂力量。
站在山坡上,向大门方向望去,建筑是庄严肃穆的,但我的思绪却被那些历史碎片所吸引:帝王的匾额、学者的讲堂、奇异的泉眼、法师的足迹……它们并未构成一部严丝合缝的编年史,却像那慧光塔壁中偶然惊现的文物,在时光的断裂处闪耀出最具人文温度的吉光片羽。
下山时,山风再起,但它不再仅仅是沧桑的呜咽,更是一种混杂的、丰富的低语——其中有帝王将相的余音,有文人墨客的吟咏,有僧侣诵经的梵呗,有动荡年代的破碎声响,更有重建时专注的斧凿之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如同建筑材料被砌入这座名为“圣寿禅寺”的庞大建筑之中。
我想,我“聆听”到的是一部多声部的、未曾完结的合唱。而我踏入寺门的足音,也成为这合唱中一个微小的、此刻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