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福寿泽虔州
章贡双流汇赣鄱,崆峒翠黛护虔州。这座被三江环抱的千年古城,之所以能历经九百载风雨而“城外洪水滔滔,城内安之若素”,皆因北宋贤吏刘彝所筑之福寿沟——一道藏于地下的“城市血脉”,一部镌刻着古人智慧的水利史诗。每当我漫步福寿沟博物馆,凝视那些斑驳的古砖、精巧的水窗模型,便觉一股跨越时空的惊叹与崇敬油然而生,古人高瞻远瞩的擘画、道法自然的哲思,在岁月长河中愈发熠熠生辉。
福寿沟之奇,在于顺势而为的天人合一。刘彝深谙“治水之道,顺乎水性”的古训,勘察赣州西南高、东北低的地形肌理后,独创“分区排水”之策,凿就福、寿二沟,其走向宛如古篆“福寿”二字,纵横纡曲,条贯井然。“寿沟受城北之水,东南之水则由福沟而出”,十二座水窗巧夺天工,借水力学原理自动启闭:江涨则外闸紧闭,拒倒灌于城外;江落则内闸畅开,导积涝于江中。这般“因势利导、无为而治”的构想,恰合《管子》“夫水之性,以高就下”的治水哲思,更比西方同类工程早数百年,堪称“海绵城市”的千年雏形。沟体变断面、加坡度的设计,使水流速陡增两三倍,既能冲沙去污,又能助力排水,古人对力学原理的运用,竟已臻如此出神入化之境。
福寿沟之伟,在于功在千秋的民生情怀。北宋之前,赣州城“每春夏水潦入城,民尝病浸”,孔宗翰“伐石为址,冶铁锢基”筑就石城,却因阻断排水致内涝愈甚。刘彝临危受命,以“悉东南水利”之才,耗数年之功凿沟疏水,更将沟渠与城内百余口池塘相连,形成“水塘、福寿沟、水窗、江河”的生态链条。池塘如天然水库,暴雨时削峰调蓄,晴日里灌圃养鱼,淤泥还田,循环往复,恰应“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此等工程,非为一时之功,实为万代之利,正如《宋史》赞刘彝“善治水,惠及后世”,其“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担当,恰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生动诠释。历经千年风雨,今日福寿沟仍有一平方公里主干渠在默默服役,在三百年一遇的洪灾中护佑古城安然无恙,这般“千年不涝”的奇迹,正是对古人远见卓识的最佳佐证。
福寿沟之韵,在于古今传承的文明基因。从北宋熙宁年间的开凿,到历朝历代的“民修官助”,再到今日赣州将其与现代海绵城市建设相融,千亩中央公园化身新的“调蓄池塘”,透水砖、植被缓冲带延续着“吐纳有序”的智慧。博物馆中,那些带着花纹的古砖、锈迹斑斑的铁固件,无不诉说着“甃石当其啮,冶铁锢基”的匠心;宋城公园内,刘彝的青铜塑像凝望着这片土地,其“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已融入赣州人的血脉。正如华南理工大学吴庆洲教授所言:“古城水系的规划,处处贯穿着防患未然的思想,至今仍有巨大借鉴意义。”福寿沟早已超越了水利工程的范畴,成为一座城市的“良心”,一种文明的象征,它昭示着:真正的伟大,不在于趋时逐利的浮华,而在于顺应自然、惠及民生的坚守。
“崆峒来势万山朝,章贡汹汹百家嚣”,三江奔流不息,古城安然无恙。福寿沟如一条沉默的巨龙,蛰伏于赣州地下,它以砖石为骨,以智慧为魂,以民生为本,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赣州人。这道跨越千年的水利奇观,不仅是中国古代工程技术的巅峰之作,更是古人高瞻远瞩、道法自然的精神丰碑。当现代都市仍为内涝所困,福寿沟的存在,恰似一面镜子,照见了“功在千秋”的担当与“天人合一”的智慧。漫步古城,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连着那道千年沟渠,它在无声地诉说:伟大的创造,终将穿越时空,与日月同辉;不朽的智慧,必将泽被后世,与江河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