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初染的时节,我踏上了前往文成百丈漈的路。
“漈”,一个在山方言里被轻轻吐出的字,竟承载着瀑布全部的魂。它不像“瀑”那样直白汹涌,却更像一个被山水浸润千年的秘密,藏在浙南的褶皱里,等着谁来轻轻揭开。
百丈之名的由来,是带着匠气的。古人用鲁班尺丈量天地,三级瀑布合二百零七米,折成百丈,便成了它堂堂正正的名号。数字总是冷静的,甚至有些武断,仿佛山水也能被一尺一寸地裁定。可山水真的能被丈量吗?我总觉得,那“百丈”里藏着的,不是尺寸,而是人对自然的某种郑重其事的攀谈,是试着用人的方式,去理解一片无法被驯服的奔流。
第一次来时,这里还是未被言语精心修饰的模样。从水库坝上往下走,水只是从沟渠里悄无声息地跌落,沿着峭壁上锈迹斑斑的钢梯战战兢兢地下去,抬头望见的,是一缕羞涩的水痕。它撞在岩壁上,碎成蒙蒙的雾,随风飘洒,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时我左看右瞧,怎么也拼凑不出“瀑布”应有的面目,更别提什么“百丈”的胸襟了。它像一个未被时代喊醒的旧梦,潦草,黯淡,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如今再来,路已修得从容。盘山道被高架桥轻轻托起,急弯被拉直,路程被缩短,现代人的时间观念,连山形也要让步。北门停车场坦坦荡荡地卧在飞云湖畔——那是一个被驯服在山顶的“海”,人工的,静默的,为一场自然的戏剧提供源源不断的台词。路边的农家乐整齐却冷清,疫情的影子尚未散尽,但它们的规模暗示着昔日的喧哗。一座山,就这样被规划成一座可供漫步的街市,连三岔路口也有了圆融的转盘,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当而流畅。
顺着水泥栈道蜿蜒而下,人在柏树林的深影里穿行。阳光被筛成碎金,却照不透这谷底的幽寂。游人的说笑、拍照的轻咔,都显得遥远而轻柔。直到水声渐起,由隐约的低语汇成浑厚的轰鸣。
头漈终于现身。它从二百余米的高处纵身而下,宽幅或许不及纸上写的那么阔大,但气势已足以摄人。那不是水,是一匹被扯碎的云,是一段被拉直的时间,轰然砸向深潭,激起千百年不肯散去的回音。二漈则舒展得多,如一道被折叠的素练,宽幅壮阔,跌成两折,多了些曲折的叙事。至三漈,水势已温,如江南女子敛裙徐行,低眉顺目间,尽是婉约。
从一漈到三漈,像极了一阕长短句。起笔是高亢的赋,转折是跌宕的谣,收尾是轻浅的吟。山水在这里,不仅是风景,更成了一种句式,一种呼吸,一种从嶙峋到平坦、从激昂到平和的生命历程。
我忽然觉得,我们丈量山水,山水何尝不在丈量我们?用它的亘古,丈量我们的匆忙;用它的浑成,丈量我们的雕琢;用它三级跌落的完整乐章,丈量我们一生中那些断断续续的、渴望被连贯起来的瞬间。
离去时,暮色已微微下垂。回望那三条白练,它们仍在不知疲倦地丈量着深渊。而我的心里,也仿佛被什么重重地、又轻轻地丈量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