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成都回来,心却好像还留在那片青翠的山水之间。我说的不是人潮涌动的宽窄巷子,也不是繁华喧闹的春熙路,而是成都西边,一个叫“温江”的地方。它紧贴着这座大城市的脉搏,却又被金马河与江安河温柔地环抱着,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翡翠,镶嵌在平原与浅丘的交界处。这里的道路宽阔整洁,楼宇不高,却透着一种规整的安逸。抬眼是远处青城山淡淡的轮廓,低头是社区公园里开得正好的芙蓉花。没有市中心的逼仄与喧嚣,也无远郊的疏离与不便,温江把现代城市的便利与川西坝子的灵秀,恰到好处地融在了一起,生出一种踏实又温柔的脾性。
去温江是极方便的。若从成都市中心的天府广场出发,驾车沿着光华大道一路向西,不过三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致便从高楼渐次转为开阔的绿野与蜿蜒的水系。若是搭乘地铁四号线,从“非遗博览园”站换乘公交或打个车,也能轻松抵达。我更偏爱坐城际列车,从成都西站到温江,只需一刻钟。列车穿行在平原上,窗外是平整的田畴与点缀其间的林盘,风穿过车厢,带着初夏草木湿润的气息,旅程还未真正开始,心已先静了下来。
在温江,安排一个两日的慢游是刚刚好的节奏。第一天,可以留给那些沉淀着时光的人文景致,在古老的街巷与静谧的园林里走走停停。第二天,则全然交付给自然,去湿地公园漫步,去林间小道吸氧,让身心彻底松弛。若能有第三日,不妨沿着金马河的绿道,漫无目的地骑行或散步,看本地人钓鱼、喝茶,把自己也融进这幅日常的画卷里。
温江的吃食,不必刻意追寻网红榜单,街边随意走进一家小店,或是河畔的农家院子,往往就藏着最地道的川西风味。清晨,可以从一碗“温江酥肉豆花”开始,滑嫩的豆花配上炸得酥香、浸满汤汁的酥肉,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咸鲜微麻,暖胃又踏实。午餐和晚餐,则一定要试试当地的“万春卤菜”和“公平红烧兔”。卤菜色泽红亮,入味深透,尤其是卤猪蹄,软糯弹牙,是极好的下饭菜;红烧兔则辣中带鲜,兔肉紧实,配上一碗甑子饭,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若是馋小吃,去“文庙街”附近转转,总能找到卖“温江糖油果子”和“凉粉”的小摊。糖油果子炸得金黄,外皮脆甜,内里绵软,是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温江的文庙,是此行的第一站。这座始建于宋代的建筑,历经修缮,依然保持着庄重肃穆的气度。棂星门、大成殿、东西两庑,格局完整。漫步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古柏参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殿内供奉着孔子像,空气中仿佛还流动着昔年学子诵读诗书的余韵。站在大成殿前,触摸着冰凉的石栏,仿佛能望见当年祭祀大典的庄重场面,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缓慢而虔诚。
离文庙不远,是陈家桅杆。这不是一根桅杆,而是一座清代的民居建筑群,因门前曾立有高大的桅杆而得名。走进这座川西民居的典范,仿佛进入了一个微缩的园林世界。庭院深深,楼阁错落,雕花的门窗、精美的木刻,无不显示着旧时主人的雅致与富足。最妙的是后花园,假山、水池、曲廊一应俱全,虽不及苏州园林的精巧,却自有一份蜀地的疏朗与野趣。坐在廊下,听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看池中锦鲤悠游,都市的烦扰瞬间被隔在了高墙之外。
温江博物馆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致。它像一个时间的容器,静静诉说着这片土地从古蜀鱼凫王国到现代田园新城的故事。我尤其喜欢“花木编艺”的展区,那些用紫薇、银杏等树木编织成的亭台、牌坊、动物造型,巧夺天工,充满了生命的灵动与农人的智慧。一件件展品看过去,从古老的陶罐到近代的农耕器具,再到如今蓬勃发展的健康产业介绍,仿佛只用了一个下午,便读懂了温江的前世与今生。
第二日的清晨,我去了鲁家滩湿地。这里被誉为温江的“绿肺”。水面开阔,芦苇丛生,白鹭时而掠过水面,时而停在浅滩休憩。沿着长长的木栈道慢慢走,清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栈道两旁,美人蕉开得正艳,紫色的再力花亭亭玉立。走到湿地深处,人声渐悄,只剩下风吹芦苇的哗哗声和偶尔的鸟鸣。坐在亲水平台的木椅上,看阳光在水面洒下碎金,看云朵的影子缓缓滑过远山,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安宁。
“北林绿道”是温江人引以为傲的生态走廊。我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金马河畔的绿道缓缓骑行。道旁是高大的水杉和香樟,浓荫蔽日,即使正午也不觉炎热。绿道串联起一个个生态公园和田园景观,时而穿过静谧的竹林,时而经过开满鲜花的坡地。途中遇到不少本地人,有跑步的年轻人,有散步的老年夫妇,也有带着孩子骑行的家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舒缓的、属于此地的惬意。站在某个观景台上远眺,河流、绿野、远山和点缀其间的屋舍构成一幅和谐的画卷,现代城市与田园风光在这里没有了界限。
寿安镇的“乌龙岛”是个意外之喜。它并非真正的岛屿,而是江安河在此处蜿蜒形成的一片半岛状绿洲。岛上树木葱茏,以高大的乌桕和银杏为主,间杂着各种灌木野花。沿着林间小径深入,光线变得幽暗而柔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岛心有一小片开阔的草地,几头黄牛在悠闲地吃草,对于闯入的游人毫不在意,俨然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这里没有多少游客,只有纯粹的、带着植物清香的寂静,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世外桃源。
许多人不知道,温江也是成都重要的健康产业聚集地。我好奇地去“医学城”片区转了转。想象中的工业园区或许会是冰冷和嘈杂的,但这里却完全不同。道路宽敞洁净,厂房建筑现代而富有设计感,被大片的草坪和绿化带环绕,更像一个宁静的科研公园。透过一些企业的展示窗,能看到精密的医疗器械和生物制药的介绍。这片土地,在保有田园牧歌底色的同时,也悄然生长着面向未来的、充满生命关怀的产业脉搏,厚重与先锋,在此奇妙共存。
入夜后的温江,热闹得恰到好处。珠江广场和大学城周边是主要的商圈,连锁品牌与本地特色小店相映成趣,能满足购物和娱乐的所有需求。但我更爱去“柳城夜市”一带。天色暗下,霓虹初上,各色小吃摊陆续支起,空气里弥漫着烧烤、串串和炒饭的诱人香气。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小桌旁,喝着啤酒,聊着天,笑声与锅铲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是鲜活而温暖的市井烟火气。这份热闹不喧嚣,不扰人,就像温江的性子,总是温和的、有度的。
在温江住,选择很多。若是图方便,可以选择地铁站附近的酒店,性价比高,去城区和景点都便捷。但我更推荐住在鲁家滩或金马河畔的民宿。有几家设计得很是用心,或是带有静谧的中式庭院,花木扶疏,一池锦鲤;或是拥有开阔的落地窗,推窗即见无边的湿地或潺潺的河流。有的民宿还会组织清晨的湿地观鸟、下午的河畔茶叙,甚至请来老师傅教客人制作简单的温江小点。若是追求极致的静谧,寿安一带的林间独栋木屋是不二之选,夜里枕着松涛与流水声入眠,清晨在鸟鸣中醒来,推门便是满眼青翠。
游玩温江,其实花不了太多钱。避开周末和节假日,住宿价格会可爱许多,景点人也少,体验更佳。大部分湿地公园和绿道都是免费开放的,是徒步和骑行的绝佳去处。交通上,灵活运用共享单车、公交和短途打车组合,比全程包车划算得多。吃饭更是如此,不必迷信点评软件上的前排商家,多问问民宿老板或本地路人,他们指点的街边老店或农家乐,往往味道正宗,价格实在,一顿丰盛的菜肴人均不过几十元。
离开温江时,背包里除了给朋友带的万春卤味,似乎还装进了一整个湿润而青翠的初夏。这座城西的“后花园”,没有惊心动魄的奇景,也无标新立异的噱头,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用规整的道路、开阔的水系、葱郁的林木和温润的烟火气,接住每一个从喧嚣中逃逸而来的灵魂。它介于大城市的便利与乡野的纯然之间,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的距离,刚刚好的节奏,刚刚好的温度。在这里,你不用急着赶路,只需慢慢走,细细品,便能触到那份深植于川西坝子骨子里的、踏实而绵长的温柔。我想,我还会再来的,在一个不同的季节,以同样缓慢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