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朋友喜欢足球,去欧洲专门参观了当地很高级的足球场,结果人家说:你知道吗?我们这的草皮都是你们中国制造的。这让朋友吃了一惊,万里迢迢竟然踩的是家乡的草皮(因为这些草皮都是江苏生产的,他自己就是江苏人)。
这事挺有意思。很多人现在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觉得高科技材料、顶级运动装备一定是欧美的强项,中国制造就是搞搞批发、走走量。大家看奥运会、看世界杯,盯着的是球星脚下的鞋、身上的球衣,很少有人会去盯着脚下的草皮看。
实际上,这个产业早就变天了。现在你随便走进国内一个像样点的商业足球场,或者去看看国外那些顶级赛事的训练场,脚底下踩的,大概率都是从江苏淮安运出去的。淮安把以前在这个领域称王称霸的荷兰人、美国人都挤到了后面。
这次我要写一下这个不起眼的小草产业。
二十年前,人造草坪这个行业,属于「西方贵族」。当时市场上的霸主是荷兰的皇家滕卡特(TenCate)和美国的 FieldTurf。国内要铺一个像样的专业足球场,光是草皮这一项,预算就得吓死人。进口草皮一平米动不动就几百块,而且人家还爱搭不理,交货期长得要命。
这让我想到,以前我们那个十八线小城市,有了铺草皮的足球场之后,就不让随便进去了。看着很好看,其实离普通人更远了,说白了就是因为贵,得当宝贝一样。
那时候国内也有厂子做,但那是真不行。早些年学校操场上那种人造草,跟地毯差不多,硬得像水泥地,摔一跤能秃噜掉一层皮。夏天太阳一晒,那胶皮味儿熏得人脑仁疼,表面温度能飙到六七十度,那是真没法踢。那种草皮,说白了就是塑料绳编织袋的水平,不仅不耐磨,还没弹性,踢两年就秃了,剩下一地黑胶粒。
现在的局面完全反转了。中国现在已经拿下了全球人造草坪 60% 以上的产能。全球前十大供应商里,有七家是中国企业。而这里面的龙头老大,就是一家坐落在江苏淮安的企业。他们的全球市场占有率常年稳居第一,大概在 15% 到 18% 之间。这可不是靠卖便宜货堆出来的,他们手里拿的是 FIFA(国际足联)的权威认证。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 FIFA 认证的含金量。国际足联对人造草坪的标准极其苛刻,从球的反弹高度、滚动距离,到运动员做急停、铲球动作时的皮肤摩擦系数,甚至草丝在长时间紫外线照射下的老化程度,都有量化指标。能拿到 FIFA Quality Pro 认证,就意味着这块场地能用来举办顶级的职业赛事。以前这个认证名单里全是国外企业,现在中国企业的名字已经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个产业能在淮安做起来,其实挺有意思。淮安这个地方,历史上就有纺织和化纤的基础。但把一根塑料草做成顶级生意,光有基础不行,得有死磕技术的狠劲。
人造草坪看着简单,不就是把绿色的塑料丝插在底布上吗?其实里面的门道深得很。这玩意儿的核心技术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草丝的配方,一个是编织的工艺。
先说草丝。你看着它是绿色的,其实它是高分子的复合材料,主要是聚乙烯(PE)和聚丙烯(PP)。早期的国产草之所以硬、易断、容易把人烫伤,是因为母粒不行,助剂也不行。草丝要在户外风吹日晒十年不褪色、不粉化,这就得在原料里加抗紫外的助剂。为了防止冬天静电电人,得加抗静电剂。为了让草丝直立不倒,还要研究截面形状。
现在的顶级草丝,切开来看,截面都不是圆的,有菱形的、C 型的、S 型的,甚至还有中间带加强筋的「加筋草」。这种结构力学的设计,是为了保证几万人在上面踩踏之后,它还能自己弹回来,保持直立。淮安这些企业,硬是把化工配方做到了极致。他们现在的技术,能让草丝在夏天高温暴晒下,表面温度比普通草坪低个十几度,这就解决了烫脚这个最大的痛点。
再说编织。草丝插在底布上,最怕的就是「拔脱力」不够。踢球的时候钉鞋一蹬,要是把草给带出来了,这草坪就废了。现在的工艺,不仅要编得紧,还要在背胶上下功夫。淮安的工厂里,用的都是全自动化的簇绒机,几米宽的底布过去,千万根针头上下翻飞,那个精度控制在毫米级。背胶也从以前那种味道刺鼻的普通胶水,换成了环保的 PU 胶或者更先进的覆膜技术,渗水性好,还牢固。
淮安简直就是「体育器材之乡」。除了做草坪的,做围网的、做看台座椅的、做健身器材的,应有尽有。在淮安,生产一块草坪需要的色母粒、底布、胶水,甚至包装材料,可能都不用出市区就能配齐。这种极致的供应链效率,让中国草坪的成本优势非常明显。
相比之下,欧洲的老牌企业日子就难过了。前两年欧洲能源危机,天然气价格暴涨,化工行业的成本直接上天。而中国的化工原料供应稳定,电价稳定,再加上产业链配套齐全,此消彼长,很多海外订单就这么硬生生流到了中国。
而且,大家别以为人造草坪就只是用来踢球的。这个行业的增长点,现在其实在休闲草。
你去美国或者澳大利亚看看,很多人家里的后院、社区的绿化带、酒店的屋顶花园,现在铺的都是人造草。为啥?因为省钱省事啊。国外人工费贵,修剪真草坪、浇水、施肥,特别花钱。特别是在像美国加州这种缺水的地方,政府甚至补贴让你把真草换成假草,既节水又不用打理。
注意,国外很多地方,你家里的草坪,必须要搭理,不搭理的话会触犯法律。
所以这块市场比运动草坪大得多。中国企业的休闲草坪主要就是卖给美国的建材超市,像 Home Depot(家得宝)这种地方。老外周末逛个超市,扛两卷中国制造的草坪回家,往后院一铺,这就是现在欧美中产家庭的生活方式。
为什么是淮安?
除了刚才说的产业基础,物流也是个大问题。人造草坪这东西,死沉死沉的,体积还大,物流成本占比很高。淮安虽然不靠海,但它在苏北腹地,水路运输非常发达。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还有淮河入海水道。货物可以走水路直达上海港或者连云港,然后发往全世界。这种低成本的水运网络,是淮安发展大宗出口商品的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
而且,淮安属于苏北,相比苏南的苏州、无锡,这里的土地成本和人工成本相对还有优势。对于人造草坪这种既需要技术、又需要一定规模劳动力的产业来说,这里就是一块福地。
现在,淮安的草坪产业已经不满足于造草了,他们开始涉足铺草和回收。
以前草坪废弃了就是建筑垃圾,很难处理。现在欧洲那边对环保要求高,这时候中国企业又走在了前面。以前的草坪,草丝是 PE 的,底部是 PP 的,背胶是乳胶的,三种材料混在一起,回收的时候根本分不开。现在的最新技术是「同质化」,从草丝到底布再到胶水,全部用同一种大类的高分子材料,回收的时候直接熔化造粒,这就实现了 100% 可回收。
当然问题也不少。
现在的竞争太激烈了。国内产能上来之后,价格战是免不了的。你可以去看看,人造草坪的价格杀得也是血淋淋。如果不搞创新,光拼价格,最后就是死路一条。而且,国际贸易环境也复杂。一些国家时不时就搞个反倾销调查,给你加点关税。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会问,那既然咱们草坪都这么厉害,为啥中国足球还是不行?
这个问题难度太大,回答不了啊。
不过换个角度想,基础设施好了,总归是好事。现在的孩子,起码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在煤渣跑道或者是土场上踢球,摔一跤全是血。现在哪怕是十八线小县城的学校,也能铺上几块像样的绿茵场,这就是进步。
而且,这个产业的崛起,给当地带来的财富是实实在在的。在淮安施河镇,很多家庭都靠着这个产业链生活。有开拉丝厂的,有做物流的,有搞电商销售的。大家可能不知道,很多你在电商平台买的阳台装饰草坪,发货地也是这里。这个产业让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有了稳定的收入,买了房,买了车。
回过头来看,从卡塔尔世界杯的训练场,到切尔西、奥林匹亚科斯这些豪门的基地,再到咱们小区楼下的笼式足球场,中国制造的草皮开始铺满世界。
也希望有一天中国的足球,也能像中国制造的草皮一样,走出去!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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