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大雪如席。长龙山、五里亭,笼罩在白雪皑皑之中。青通河、慈堂湖,簌簌落雪,云雾缥缈,恰似一幅覆着厚重雪幕的山水画卷。
小时候,一到寒冬腊月,虽然我穿着棉袄棉裤,可小脸、耳朵都生起了冻包,小脚趾在热被窝里痒得钻心。父亲总会托着我的脚踝,抹上一点点唾沫,“哈哈”地吹气止痒。
大哥哥们能穿一件“卫生衣”就觉得“吊骚得很”——大通方言里,把加厚、领口带一截拉链的运动服叫作“卫生衣”;“吊骚得很”则是形容人阳光帅气。小姐姐们“爱标”(方言说“爱漂亮”),就穿一件用工厂手套拆下来的纱线,加上绿色、红色的毛线织成的毛衣,再套件棉背心,便欣喜不已。在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里瑟瑟发抖,可谓是“美丽冻人”。面对这群年轻人,老年人总会念叨:“小伢唉,十层纱贴不到一层花啰!”“一层花”指的就是棉花,意思是天冷该穿棉衣才保暖。
前几天看媒体报道,说2025年全国平均气温再创新高。可这数据再高,也比不上我记忆里大通古镇冬天的寒冷。回顾往昔,每到寒冬来临,为了抵御严寒,人们不得不开启那份专属温暖的“钥匙”——火桶、火钵、水焐子,这“温暖三件套”成了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选择。
许多年前,我看到油画《父亲》:头戴白色羊肚巾,面容黝黑、皱纹深刻。那一瞬间,我就想起大通老街上的老奶奶——头裹围巾,满脸皱纹而沧桑;双手干枯,拢着一个“火球”(方言称“火炉”),身上罩着蓝色粗布围腰,串门于街坊邻里。她们大多时候坐在屋角避风向阳处,与邻居们“刮闲白”(方言,即“聊天”,也叫“刮淡”)。
“火球”有些地方也叫“火罐”。“火罐”如小花盆大小,因小巧似球,称之为“火球”,形象又生动。它有弯曲的手柄,是窑烧制的,罐体上有烧制的褐色图案。经过岁月打磨,光滑如玉。钵里放入炭火,掩上炭灰,慢慢散发着温暖。火球可拎可挎——“冷从脚起,树老根起”,也可放在地上,两脚搭在手柄两侧,围腰一直罩到脚面,脚暖腿暖浑身暖。
我家屋后的谢伯伯家,除了小火球,还有一个铜制的手炉,又叫“怀炉”。如大人手掌般大,圆饼状,中间放木炭,外面套着布袋,揣在怀里,温暖在心。
清晨,谢伯伯用一把铜壶烧开水。铜壶泛着一点铜绿,大小似酒壶。他点燃炭炉,架上铜壶,沏上一紫砂壶的茶。谢妈妈买回两根油条和几块酱油干子或臭干子,倒上两杯茶,摆一小碟糖醋生姜,两人坐在堂屋,品着绿茶,就着姜香干子,油条酥脆飘香。
“晚饭晚饭,点灯吃饭。”谢妈妈炒好菜端上桌,取来一只铜壶,掀盖倒入一点开水;抽出壶中间的铜盏,斟一杯白酒,熨烫片刻。谢伯伯坐在火桶上,拔出铜盏,将酒倒入白瓷杯中,慢慢咪着。我常端着饭碗跑过去听老人“谈古”(讲过去的事)。其实,也想蹭一筷下酒的小菜。
镇政府、税务所、打办室(全称: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房管所、石油公司、盐业公司……这些单位的办公室里,都摆着火盆取暖。方正的木架中间嵌着一只大铁锅,里面燃着木炭。木炭用竹筐装着,一垛一垛堆在墙角。
老街上几乎家家都用火桶,木制的,有方有圆,上下各用一指宽的扁铁扎一道箍,中间再用铁丝箍一圈。小时候我们滚的铁环,就是火桶上拆下来的箍。火桶底部放一只旧脸盆或旧铁锅作“火钵子”,上面架一个圆形细钢筋焊接的“火镰子”,像蒸笼似的,一格一格的。
我们家的是圆形火桶,上宽下窄,桶边对称装了两个托柄,可以端着移动。火桶底下垫三块砖隔热,架上旧脸盆,里面铺好炭灰,挖一个圆坑,捧两把锯木屑垫底,再放些木炭,从灶膛夹来柴火堆上,最后掩上炭灰。看着父亲侧着头、蹙着眉生火,我也常被烟熏出眼泪,忙躲开去。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坐在火桶上纳鞋底;小哥坐在对面,腿上挡着洗衣板写作业。“黑影上墙,孩子要娘”“小伢是上等瞌睡”(意思是天黑了就要睡觉),我偎在母亲身边,不一会儿,就在纳鞋底的“咝咝”声中睡着了。
次日清晨,父亲把我们的棉袄棉裤抱到阁楼上。穿上烘了一夜的衣服,真的格外舒爽。
那时候,家里还有一个俗称“水焐子”的物件,陶瓷材质,沉实厚重,圆润光滑,有一个水瓶塞大小的口,配盖子拧紧,能装一瓶开水。睡觉前先放在被窝上身位置焐热,躺下时再移到脚底,一整夜被窝都暖和和的。早晨起来,水焐子里的水刚好用来洗脸。
家里人口多,一个水焐子不够用,父亲就从卫生院熟人那里要了两个盐水瓶。盐水瓶只能装温水,塞上橡胶皮塞,保温性差,比起水焐子效果差远了。不过拿它焐手倒不错,教室里常见女学生握着。在那个物质不丰富的年代,虽然简陋,却承载了真实的温暖。
如今生活好了,取暖方式也多了。但儿时古镇的“温暖三件套”,在那简朴而安然的日子里,萦绕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温度。古镇冬日的温暖,渐渐融进了每一寸砖瓦、每一缕炊烟。这份温暖,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沉淀,于时光深处袅袅回响,永远是我心中最绵长的记忆——那是古镇独有的温度。
作者:藕文祥
编辑:崔远珍 审稿:夏西玉 终审:施荣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