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京的梧桐叶还未落尽,我们父子二人已一头扎进零下二十度的长春夜色里。飞机舷窗上凝结的冰花,仿佛预告着即将遇见的奇迹——直到站在天定山冰雪新天地的入口,我才明白,这哪里是寻常冰雪景观?分明是闯进了一个用冰与光雕琢的“净琉璃世界”。
傍晚五时,暮色如砚台里化开的浓墨,缓缓浸染天际。园区门廊由巨幅冰墙砌成,棱角处流转着幽蓝的灯光,仿佛一道通往异世界的结界。孩子的手在厚手套里激动地捏了捏我,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霜。踏入这道门,时间与季节的概念开始模糊。
最先迎接我们的,是那条“亮晶晶的滑道”。它并非普通的冰滑梯,而是一条蜿蜒如银河的发光隧道。坐进特制的橡皮圈,工作人员轻轻一推——风声倏然掠过耳畔,眼前流动起七彩的光晕,冰壁在高速滑行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
孩子清脆的笑声在隧道里碰撞回荡,三分钟的滑行,像一场穿越星际的短梦。滑道尽头,我们跌进一片更广阔的晶莹天地,衣衫上沾着细碎的冰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如同刚被仙境洒了一身星尘。
站稳脚跟举目四望,才真正领会何为“冰雪新天地”。这里没有传统冰灯的零散感,整个园区是一幅磅礴的立体长卷。以冰为砖,以雪为浆,复刻着大江南北的地标建筑。
微缩的“天坛”祈年殿,每一根冰柱都雕出斗拱细节;蜿蜒的“长城”盘踞在雪坡之上,垛口悬挂着暖黄的灯串;甚至还有江南水乡的拱桥,桥洞下流淌着冻住的蓝色光影,恍惚间让我这个南京人想起故乡的秦淮河。
最震撼的是园区中央的“冰雪主塔”,高达数十米,通体由透明冰砖垒砌,内置变幻的灯光系统。蓝时如深海寒玉,紫时如梦幻极光,金时又如琉璃宝塔。我们绕着它慢慢走,每个角度都是全新的画面。孩子指着塔身惊呼:“爸爸,冰里有花纹!”原来工匠们在浇铸时嵌入了天然气泡与雪花结晶,让巨塔在宏观壮丽之外,亦藏着微观的奇趣。
晚上七点,广播声响起:“打铁花表演即将开始”。人群向湖畔空地涌动。我们挤到前排,见几位师傅已将炼铁炉烧得通红。第一勺铁水被抛向空中,另一位师傅用木板奋力击打——
“哗!”
一千六百度的铁水瞬间炸裂成万千金丝,划破墨蓝的夜空,在最高点绽放开巨大的金色花冠。
火星如瀑如雨,倾泻而下,倒映在结冰的湖面上,形成上下对称的双重焰火。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铁花时而旋转如龙,时而散落如雨。灼热的铁屑与冰冷的空气碰撞,发出细密的“滋滋”声,腾起淡淡的白烟。
孩子看呆了,忘了严寒。在这冰雕玉砌的世界里,一场最炽热的绽放正在上演。冰与火,静与动,永恒与瞬间——所有对立在这里达成奇妙的和谐。当最后一捧铁水化作漫天流星缓缓熄灭,夜空重归深邃,而人们眼中仍跳动着光的余韵。
表演结束后,我们走进冰砌的“温暖驿站”。捧着热腾腾的姜茶,看窗外游人或坐冰上碰碰车,或踩雪地自行车。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在玻璃上呵出一块雾气,画了个小太阳。他说:“爸爸,南方的冬天是灰色的,这里的冬天是彩色的。”
回程的观光车慢行于光影之间。冰建筑内部的灯光透过冰体,散发出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像一块块巨大的冰糖灯笼。离园时回首,整座冰雪之城安静地熠熠生辉,仿佛遗落人间的银河碎片。
这一夜,我们不仅看到了巧夺天工的冰雪艺术,更体验了一种北国特有的、热烈的冬日哲学:严寒不是沉寂的理由,而是创造的契机。天定山用最冰冷的材料,营造出最火热的欢乐;用短暂的冬季,雕刻出足以温暖整年的记忆。
回到酒店,孩子已沉沉睡去,睫毛上仿佛还沾着冰雪世界的星光。而我翻开手机相册,那一张张冰光交错的照片,连同手心尚未散尽的暖宝贴的温度,都在诉说同一个故事:在长春的夜里,我们真的走进过童话。这片净琉璃世界,会像一颗晶莹的琥珀,将今晚的笑声与惊叹,永远封存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