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县东观镇的主街拐进一条僻静的水泥路,两侧是低矮的民房与丛生的杂草,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方,视线却被一片荒废的建筑群挡住——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楣上“东观中学”的字迹褪色发白,墙皮剥落的围墙上爬满藤蔓,这里便是国六文物兴梵寺的藏身之处。没有指示牌,没有检票口,甚至连块介绍碑都找不到,这座始建于北宋的古寺,就那样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废弃校园里,任人自由出入,却少有人知晓它的来历。
推开铁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校园里一片沉寂,篮球场的水泥地面开裂,露出底下的黄土,杂草从裂缝中疯长,几乎吞没了半个球场。教学楼的窗户大多破损,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风吹过空荡的走廊,传来呜呜的回响。就在这片破败景象的尽头,一座气势不凡的大殿突兀地矗立着,两层高低错落的台基托起殿身,单檐歇山顶的轮廓线条利落,正脊两端的琉璃吻兽昂首翘尾,尽管瓦面崭新得有些刺眼,却依旧难掩那份穿越千年的厚重。
这便是兴梵寺仅存的大雄宝殿。北宋天圣三年(1025年),它最初在祁县西管村落地生根,彼时的寺院规模宏大,山门、钟鼓楼、前殿、中殿一字排开,两厢配殿与廊房环绕,近百尊铁、木神佛法像供奉其中,香火鼎盛,是方圆百里闻名的名刹。可黄河流域的洪水从未停歇,千年间无数建筑被冲毁,兴梵寺也未能幸免,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为躲避洪水威胁,人们决定将整座寺院迁往东观村北。想象一下当年的场景:工匠们将殿宇拆解,梁柱、砖瓦、斗拱逐一编号,再用牛车、马车运至新址,按照原样重新组装,这份“整体搬迁”的工程,在三百多年前的古代,无疑是一项浩大的壮举。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场跨越百里的迁徙,只是这座古寺多舛命运的开始。新中国成立后,寺院被改为中学,山门、钟鼓楼、配殿陆续被拆除,改建成教学楼与操场,近百尊神像在“文革”时期被悉数捣毁,木质的佛龛被劈成柴火,铁质的佛像被熔铸成农具,只留下大雄宝殿因被用作教室或礼堂,才侥幸逃过一劫。如今站在殿前台基下,还能清晰看到岁月留下的矛盾痕迹:下层台基宽大厚实,砖石缝隙里嵌着些许宋代的残砖,质地坚硬,色泽深沉;上层台基则相对狭窄,砖石的样式与色泽明显不同,是清代迁建时增补的。两种不同时代的砖石层层叠叠,如同古寺的年轮,记录着它从西管村到东观镇的迁徙之路。
大殿正面的现代玻璃窗格外扎眼,与古朴的木构框架格格不入,窗框上还残留着当年学校张贴标语的痕迹。这些窗户是寺院改作学校后加装的,原本的格扇门被拆除,换成了更通透的玻璃,方便教室里的学生采光。绕到殿后,三扇拱形窗同样是后期开凿的,砖石的切割痕迹新鲜,与殿身原本的结构显得有些突兀。檐下的斗拱是四铺作出单抄的形制,本该是宋代建筑的典型特征,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普拍枋异常粗大厚重,架在檐柱顶端,与宋代斗拱的纤巧灵动截然不同,反倒带着清代建筑的敦实风格——这便是多次修缮留下的印记,宋、清、近现代的工艺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大殿成了一座奇特的“建筑混血儿”。
最让人玩味的是殿前台基上的八尊塑像。没有佛像,没有菩萨,也没有神仙,而是八尊名人头部塑像,由西向东依次排列:居里夫人的卷发清晰可见,爱迪生的额头上刻着皱纹,达尔文的胡须浓密,雷锋的笑容质朴,陶行知戴着眼镜,鲁迅眉头紧锁,司马迁目光深邃,孔子则面露慈祥。这八位跨越古今中外的名人,有科学家、发明家、教育家、文学家,本该出现在校园的文化长廊里,却被摆放在了佛寺的台基上。塑像的底座已经开裂,有些地方的水泥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显然是学校时期的产物。想象一下当年的场景:学生们在大殿里上课、开会,下课后来到台基前,看着这些名人塑像,接受着科学与人文的熏陶,而他们身后的大殿,却承载着千年的佛教文化与宋代的建筑技艺。这种奇妙的碰撞,荒诞却又真实,成了这座古寺最独特的标签。
登上台基,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潮湿的气息,地面铺着的水泥地已经开裂,显然是学校使用时铺设的。天花板被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任何梁架结构,只能隐约看到几根内槽柱支撑着顶部,柱身粗壮,木质坚硬,纹理中还残留着宋代木材的温润光泽。据资料记载,这座大殿的梁架结构为四椽栿对前后搭牵用四柱,是北宋时期的典型构架,可如今被天花板遮挡得风雨不透,让人无从窥探其真面目。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学校书写的标语,红色的油漆已经褪色,与墙壁上隐约可见的壁画残痕重叠——那是宋代壁画的遗存,色彩暗淡,只能辨认出些许祥云的轮廓,却被后来的标语覆盖,让人惋惜不已。
殿顶上的琉璃瓦油光闪亮,像是刚被翻新过,正脊上的琉璃吻兽与戗脊上的仙人骑凤、五只脊兽都色彩鲜艳,细节精致。当地人说,这些琉璃瓦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修缮,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十几年前,为了保护这座国保单位,相关部门对屋顶进行了翻修。可过于崭新的瓦面,却让这座千年古寺失去了岁月的沧桑感,站在殿外仰望,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与殿身斑驳的木构、台基上开裂的砖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古物,哪些是新作。这种“过度修缮”的尴尬,在很多古建筑身上都能看到,究竟是该保留原貌任其老去,还是该修缮一新让其延续生命,始终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大殿西侧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残破的砖瓦与石构件,其中一块石构件上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是宋代斗拱的残片,边缘已经破损,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或许是当年迁建时遗留的,或许是后来拆除配殿时留下的,它们被随意丢弃在这里,无人问津。而在大殿东侧的廊房遗址上,还能看到几根残存的石柱,柱础上的莲花纹依稀可辨,那是北宋时期的雕刻风格,线条圆润流畅,虽经千年风雨侵蚀,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这些散落的构件,如同古寺的碎片,默默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
坐在殿前台基上,看着眼前的八尊名人塑像与身后的大雄宝殿,一种奇妙的时空错位感油然而生。北宋的梁架支撑着清代的斗拱,佛寺的台基上摆放着科学巨匠的塑像,千年古寺变成了现代校园,又在校园废弃后重归沉寂。这里没有香火,没有游客,只有风吹过瓦檐的声音,与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很难想象,这座看似普通的大殿,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与渠家大院一同被列入第六批国保名单,享受着最高级别的保护待遇,实际却处于无人管理、自生自灭的状态。
有人说,这样的状态是对文物的不尊重,缺乏有效的保护会让古寺加速衰败;也有人说,正是这种“无人打扰”的状态,才让它保留了最真实的模样,没有被过度商业化,没有被刻意包装。大殿的木质构件已经开始腐朽,部分斗拱松动,墙壁出现裂缝,可它依然顽强地矗立着,如同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沉默地见证着时代的变迁。从北宋的香火缭绕,到清代的迁徙重建;从校园里的书声琅琅,到如今的荒芜寂静,兴梵寺的每一次转变,都与时代紧密相连。
离开时,再次回望这座藏身于废弃校园的古寺,阳光透过现代玻璃窗照进殿内,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崭新的琉璃瓦、突兀的玻璃窗、错位的名人塑像,看似破坏了古寺的完整性,实则成了它独特的印记,记录着不同时代人们对它的改造与利用。这座千年古寺,早已不是纯粹的宋代建筑标本,而是一部活态的历史教科书,每一处改动、每一道伤痕,都在诉说着人与建筑、传统与现代的复杂关系。
或许,真正的文物保护,不仅仅是修缮砖瓦、加固梁柱,更重要的是保留它身上的历史痕迹,让后人能通过这些痕迹,读懂它所经历的岁月变迁。兴梵寺用它的存在,提出了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当古建筑与现代生活发生碰撞,我们该如何平衡保护与利用?当历史痕迹与当代元素相互交织,我们又该如何定义它的价值?这座藏在废弃校园里的国保单位,没有答案,只有沉默的砖瓦与梁柱,等待着每一个来访者,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用自己的思考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而这份沉默,或许正是它最珍贵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