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时,透过舷窗我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土黄色大地。儿子拉吉夫兴奋地指着窗外:“妈妈,这就是印度吗?和视频里不太一样。”
“是啊,这就是妈妈的故乡。”我轻声道,心里却涌起一阵莫名的忐忑。
七年前,也是从这个机场起飞,我穿着鲜红的嫁衣,满心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爱情的坚定。那时我以为,距离不过是一张机票的事,故乡永远会是记忆中的模样。如今我才明白,时间改变的不仅是容颜,还有一个人的目光和衡量世界的尺度。
我的行李箱里装满了精心准备的礼物:给父亲的智能手机,他总说想要一个“能看见女儿脸”的电话;给母亲的电动按摩仪,她的腰疼是老毛病了;给哥哥的无人机,他经营着小农场,我说这东西在中国农村很常见,能帮上忙。
但行李箱最深处,藏着一个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对比——一个笔记本,里面记录着我这些年在中国的见闻,特别是中国农村的变化。
我是怎么开始记录这些的呢?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的。那时我和丈夫陈明一起去了他在浙江的老家过年。那个曾经贫穷的山村已经通了高速公路,家家户户盖起了三层小楼,村里的广场上有健身器材,晚上大妈们跳着广场舞。最让我震惊的是,村里竟然有垃圾分类站,每家每户都知道如何区分干湿垃圾。
“这是中国的新农村。”陈明自豪地说。
我当时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印度北方邦的一个村庄。那里还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没有自来水系统,妇女们仍然要走很远的路去打水。我的母亲,六十多岁的人了,每天还要蹲在灶台前烧柴做饭。
这种对比让我痛苦。我开始偷偷记录下我在中国农村看到的一切,就像一个背叛者在收集证据。但这不是为了背叛,而是因为我太爱我的故乡,太希望她也能变好。
从机场出来的路上,拉吉夫不停地问问题。
“妈妈,为什么路上这么多灰尘?”
“为什么那些人住在路边?”
“那个孩子在做什么?他没有上学吗?”
我无法回答。七年前离开时,我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在印度生活了二十多年,我早已学会了视而不见——对贫穷视而不见,对不平等视而不见,对落后视而不见。
但在中国生活的七年,重塑了我的眼睛。
我记得初到中国时,最让我震撼的不是北京上海的高楼大厦——德里和孟买也有摩天大楼——而是中国农村的变化。我和陈明去过贵州的少数民族村落,那里的房子是传统的木结构,但内部有现代化的卫生间和厨房,政府为每户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村里的孩子通过互联网学习,老人们有医疗保险。
“中国的改革是从农村开始的。”陈明告诉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乡村振兴战略...也许这些政策不完美,但它们确实改变了数亿农民的生活。”
当时我只是点头,心里却想:我的祖国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从德里到我们村庄的路,需要坐八小时火车再加两小时汽车。这段旅程让我回到了现实,或者说,回到了过去。
火车还是那趟火车,只是更旧了。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汗味、香料味和灰尘味。拉吉夫紧紧抓着我的手,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既害怕又好奇。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坐这个?中国的火车好干净,还有电视。”
“因为这是回家的路,宝贝。”
窗外掠过一片片农田,偶尔能看到耕作的身影。现在是旱季,土地龟裂,农民们正为即将到来的雨季做准备。我想起了中国农村的灌溉系统——那些纵横交错的水渠,那些现代化的滴灌设施。
“看,妈妈,牛车!”拉吉夫兴奋地喊道。
是的,牛车。在中国的农村,牛车已经很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电动三轮车和小型货车。但在我的家乡,牛车仍然是重要的运输工具。这不是浪漫的传统,而是发展的滞后。
当我们终于到达村庄时,全家人已经在村口等候。母亲第一个冲上来,紧紧抱住我,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父亲站在一旁,努力保持着威严,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母亲用印地语喃喃道。
村里的邻居们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一家三口。我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在中国这很普通,但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拉吉夫躲在我身后,他不习惯这么多人的注视。
“这是你的儿子?长得真像你!”
“中国怎么样?听说那里很富有?”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在这些熟悉的面孔中,我看到了时间留下的痕迹。我的童年玩伴妮莎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她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岁。拉妮阿姨的背更驼了,她一生都在田里劳作。库马尔叔叔的腿在一次事故中受伤,因为没有及时得到治疗,现在走路一瘸一拐。
我的家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几块,屋顶在去年雨季漏过水。但母亲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我的房间甚至保持着七年前的样子——书架上摆着我学生时代的课本,墙上贴着我喜欢的宝莱坞明星海报。
“我一直等着你回来。”母亲说。
第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停电三次。母亲熟练地点上煤油灯,这种场景熟悉得让我心痛。
“电网还是不稳定?”我问。
“好了一些,但还是会停电,特别是夏天。”父亲说,“政府说要改造,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村。”
拉吉夫害怕黑暗,紧紧抱住我。在中国生活的六年,他已经习惯了稳定的电力供应。有一次北京停电两小时,物业还挨家挨户道歉并送了蜡烛作为补偿。在这里,停电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晚饭时,母亲做了我最爱的扁豆汤和奶酪菠菜。味道还是记忆中的味道,但我的心情完全不同了。我想起了中国农村的厨房——干净的瓷砖,煤气灶,抽油烟机。而我的母亲,仍然要在烟熏火燎的土灶前做饭。
“妈妈,你的眼睛...”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睛红肿,经常流泪。
“烟熏的,老毛病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想起了行李箱里的电动按摩仪,突然觉得它是那么微不足道。母亲需要的不是按摩仪,而是一个没有烟尘的厨房。
接下来的几天,我仔细观察着村庄的变化。确实有一些进步:村里有了一所新建的小学,虽然只有一个老师教五个年级;十几户人家有了电视机,虽然只能收到两个频道;最富有的一户买了拖拉机,虽然大部分农民还是用牛耕地。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那些没有改变的东西。
妇女们仍然天不亮就要起床,走两公里去打水。村里的水井是唯一的饮用水源,旱季时水位下降,打水需要排队几小时。我想起了中国农村的自来水工程,想起了政府“让每个农民喝上干净水”的承诺。
卫生设施几乎不存在。大部分家庭仍然使用露天厕所,疾病传播的风险很高。在中国,即使是偏远的山村,也基本完成了厕所革命,政府补贴建造卫生厕所。
医疗资源匮乏。村里有一个“健康中心”,但实际上只有一个护士,没有任何医生,药品也经常短缺。如果得了重病,需要去三十公里外的镇上,而交通又是个问题。
教育机会有限。虽然有了小学,但中学在镇上,很多家庭负担不起孩子的住宿费,特别是女孩,往往很早就辍学帮助家务或准备嫁人。
“妮莎为什么不让大女儿继续上学?”我问母亲。
“家里需要帮手,而且明年她就十五岁了,该找婆家了。”母亲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想起了在中国农村看到的场景:女孩和男孩一样上学,父母们谈论的是孩子将来考什么大学,而不是什么时候结婚。
在印度的第十天晚上,母亲来到了我的房间。拉吉夫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
“你不太一样了。”母亲坐在床边,轻轻地说。
“哪里不一样?”
“你看事情的方式。你总是在比较,在思考。”母亲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中国真的那么好?”
我沉默了很久。该说实话吗?该告诉她我在中国农村看到的那些让她梦想的一切吗?该告诉她我觉得自己的故乡落后了吗?
“妈,”我终于开口,“在中国,即使是偏远的农村,大部分家庭也有稳定的电力,有自来水,有卫生厕所。孩子们能完成中学教育,老人有养老金,病人能及时得到治疗。政府修建道路、学校、医院,农民可以通过电商把农产品卖到城市...”
我说了很久,把七年来的观察都说了出来。说到最后,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是为中国哭泣,我是为印度哭泣,为我的故乡哭泣,为我深爱的这片土地哭泣。
母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我说完后,她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你知道吗,”她说,“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很多地方打工。他去过孟买,去过德里,也见过那些现代化。每次回来,他都会说类似的话——为什么我们的村庄不能这样?为什么我们的生活不能改善?”
“那为什么...”我没有说完,但母亲明白我的意思。
“因为改变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人的努力,需要正确的政策。”母亲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印度和中国走了不同的路。也许中国的路更快,但我们的路...也许最终也能到达。”
在印度的最后一周,我开始用更复杂的眼光看待一切。
是的,印度的农村在很多方面落后于中国。基础设施、公共卫生、教育机会、女性地位...这些方面都需要巨大的改善。
但我看到了进步的可能性。村里有几个年轻人,他们在城市读过书,现在回到家乡,试图引进新的农业技术。有一个非政府组织正在帮助妇女成立小型合作社,制作手工艺品通过互联网销售。政府虽然行动缓慢,但确实在推动一些改革。
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人们的韧性。我的父母、邻居、儿时的伙伴,他们在困难的环境中依然保持尊严和希望。他们可能不了解什么是“可持续发展”,但他们知道要节约用水;他们可能没听说过“女性赋权”,但越来越多的母亲坚持要让女儿上学。
离开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件计划之外的事。我召集了村里的几个年轻人,给他们看了我在中国的照片和视频,分享了我记录的那些观察。
“我们也可以改变,”我说,“不是复制中国,而是找到适合印度的路。”
他们眼睛里的光芒让我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充满希望,相信改变是可能的。
再次告别时,母亲的眼泪少了些,微笑多了些。
“你会再回来的,对吗?”
“每年都回来,”我承诺,“而且不只是回来,我还要带些东西回来——新的想法,可能的合作,帮助家乡改变的方法。”
父亲拥抱了我,这是七年来第一次。“为你骄傲,女儿。你走了很远,但心还在家里。”
在回中国的飞机上,拉吉夫问我:“妈妈,你喜欢印度还是中国?”
我想了很久。“妈妈爱印度,因为那是妈妈的根。妈妈也爱中国,因为那是妈妈现在的家。但爱一个地方,不只是享受它的好,也要看到它的不足,并为改善它而努力。”
“那我们下次回来,能带些书给村里的孩子吗?能教他们用电脑吗?”
“当然可以,宝贝。”
我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印度大地,心中不再只是批判和失望,而是一种新的责任感。是的,印度的农村在很多方面比中国落后,但落后不是永恒的。改变需要时间,需要努力,需要像我这样跨越两国的人搭建桥梁。
我的行李箱,来时装满了给家人的礼物,回去时装满了对故乡的承诺。七年前,我是一个离开的女孩;七年后,我希望成为一个归来的使者——带着新的视角、新的想法,帮助我深爱的土地走向更好的未来。
毕竟,真正的进步不是忘记自己的根,而是让根扎得更深,以便枝叶伸向更广阔的天空。而我的天空,现在横跨喜马拉雅山脉两侧,连接着两个古老文明,两个正在崛起的国家,两种不同的发展道路。
这条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值得。因为每一次归乡,都是一次重新认识;每一次离别,都是一次新的开始。而在这个过程中,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一个评判者,而是一个建设者;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参与者;不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分裂者,而是两个故乡之间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