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口坐环岛高铁到儋州,一个多钟头,当车窗外的景色从椰林沙滩逐渐变成大片墨绿色的橡胶林、火龙果田和起伏的火山岩台地时,我就知道,这次要闯进一个不一样的海南了。来之前,我对儋州的全部了解,只有地图上“海南西部”和模糊的“东坡先生贬谪地”,心想这大概是个偏远又沉闷的琼西小城。结果几天下来,我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儋州哪里是海南的“配角”,分明是 一座被热带艳阳晒透、让东坡诗文与火山岩共生、把千年古韵和渔港新风都烩进一锅米烂里的“琼西山海狂想曲”!
1. 中和古镇与东坡书院:在榕树下,遇见一个快活的“老饕”
作为一个读着“大江东去”长大的港人,站在东坡书院的载酒堂前,心情是有些沉重的。想象中,这里该满是怀才不遇的孤寂。但当我穿过古树参天的庭院,抚摸那些被海风侵蚀了数百年的石碑,听本地讲解员用带儋州口音的普通话讲起苏东坡在这里办学堂、教农耕、发现生蚝美味的故事时,一个完全不同的形象立了起来——这哪里是苦闷的贬官,分明是个在逆境中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的“生活家”!
更触动我的是书院所在的中和古镇。这里没有过度开发的商业街,只有斑驳的古城墙、古老的骑楼和躺在百年榕树下摇扇乘凉的老人。一位阿公指着一条水沟说:“这叫‘东坡井’通出来的水,先生当年带我们挖的。” 历史在这里不是课本,是流淌在街巷、荫蔽在古榕下的活生生记忆。那种穿越千年的文化韧性,比任何宏伟建筑都更有力量。
2. 儋州调声与龙门激浪:古老嗓门与野性海浪的对唱
我以为海南只有轻柔的黎族情歌,直到在那大镇的广场或光村镇的乡野,偶遇了儋州调声。男女两队排开,即兴编词对唱,歌声高亢嘹亮,动作夸张幽默,充满原始的生命力。我一句也听不懂,但那份酣畅淋漓的快乐,极具感染力。本地朋友说:“这是我们的‘诗经’,恋爱、劳作、骂架都用它唱出来!” 这种根植于土地的古老艺术形式,依然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野蛮生长。
而儋州的海,也与东海岸的温柔截然不同。我去了龙门激浪,黑色的火山岩被亿万年的海浪啃噬成嶙峋怪石,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站在呼啸的海风中,看海天一色,巨浪轰隆,那种未经修饰的、充满野性张力的美,瞬间让人忘却所有尘世烦嚣。儋州的海,不是用来躺着看的,是用来站着听的,听它唱一首亿万年不变的磅礴交响。
3. 一碗“米烂”里的市井江湖与“夜猫”粥粉
作为一个吃遍广东粉面的港人,儋州的粉让我大开眼界。儋州米烂,名字质朴,内容奢华。雪白的米烂(类似米粉但更软滑)铺在碗底,盖上十几二十种配料:酸菜、豆角、花生、牛肉干、炸虾米、鱿鱼丝……再浇上一勺灵魂卤汁。吃前拌匀,一口下去,口感之丰富、滋味之复合,酸、甜、咸、鲜、香在口中层层绽放,堪称“米粉界的满汉全席”。坐在简陋的街边摊,和当地人一起埋头“嗦”粉,是融入这座城市最快的方式。
而儋州的夜,属于 “夜猫”粥粉店。晚上十点后才开门,一直热闹到凌晨。一碗热腾腾的阉鸡粥或猪杂粉,汤底鲜甜,抚慰了无数夜归人的肠胃。这种深入骨髓的“夜食文化”,透着海岛生活的随性与温热。
4. 洋浦港与海花岛:古盐田旁的未来心跳
儋州的魔幻,在于它能把千年古韵和现代心跳放在同一个视野里。在洋浦经济开发区,我看到了亚洲少有的天然深水良港,巨大的储油罐、现代化的工业厂房,展现着海南自贸港建设的硬核一面。而在洋浦的千年古盐田,人们仍在用古老的方式晒制海盐,棋盘般的石盐槽映着夕阳,时光仿佛静止。
不远处的海花岛,则是另一种超现实的未来图景。庞大的人工岛、奇幻的建筑群、绚丽的灯光秀,让人仿佛置身科幻电影。从古盐田到洋浦港再到海花岛,儋州仿佛在用空间折叠的方式,向你同时展示它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5. 物价的“海岛亲民版”与儋州人的“古意”
相比三亚,儋州的物价简直是“清流”。新鲜的热带水果便宜得像不要钱;一大碗豪华米烂不过十几元;打车费用也很实在。在这里,可以实现“海鲜自由”和“水果自由”而毫无压力。
儋州人讲一种独特的儋州话(属粤语方言),古音古词很多,听起来有点“硬”,但接触下来,人都非常朴实热情。他们身上有种因历史深厚而生的淡定,不太在意外界的眼光,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出滋味来,颇有几分东坡居士的遗风。
这几天,我习惯了空气中炽热阳光与咸湿海风混合的味道,习惯了被“阿叔”“阿妹”这样朴素的称呼,更习惯了在书院的书香、调声的欢腾、火山岩的粗粝与工业港的现代感之间反复横跳。儋州有一种“混搭得理直气壮”的自信——它不讨好谁,只是坦然展示着它的一切:千年的文脉、野性的自然、沸腾的市井与面向未来的雄心。
回到香港,维港的繁华依旧,但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中和古镇榕树下的蝉鸣,和龙门激浪那永不停歇的轰响。这“一肚子话”,说到底,是一个来自高度商业化国际都市的旅人,对一片将文化苦难活成生活美学、在古老与新潮之间自在起舞的热土的真挚赞叹。儋州用它书院的石碑和海边的黑石告诉我:最坚韧的生命力,是能在任何土壤里开出花;最动人的风景,永远是“此心安处”的日常。
(各位儋州的阿叔阿妹,除了米烂,还有哪些小吃是不能错过的?想听最原生态的调声,应该去哪里“蹲点”?等下次来,我一定要去趟热带植物园,看看还能找到多少东坡先生尝过的“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