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着洛阳孟津的孟州,有座韩园。
去孟州之前,我只知道韩愈是“唐宋八大家”之首,文章写得好,脾气似乎也挺硬。
课本里的他,总带着点遥不可及的文豪光环。
直到站在孟州城西六公里的韩庄村外,看见那个低调的园子,才觉得,这位“文起八代之衰”的先生,终于从书卷里走了出来,落在了这片实实在在的黄土坡上。
韩园,就是韩愈的墓园。当地人更习惯叫它“韩文公墓”。园子不算大,倚着紫金山,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风水上说,这叫“枕山蹬水”,是块好地方。
但初见时,只觉得静,一种被时光洗过、褪了火气的静。
门口没有喧嚣的旅游摊贩,只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韩愈一生颠簸,河南、广东、潮州、京城,足迹遍及南北。为什么最终长眠于此?这得从他晚年说起。
元和十四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触怒宪宗,被贬到遥远的潮州。
那一路的艰辛,都化在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诗句里。
后来虽被召还,但年岁已高,身心俱疲。长庆四年,他在长安去世。
第二年,根据他生前的意愿,归葬于故乡河阳的祖茔。这片土地,是他血脉的起点,或许也是他风雨一生后,最想回去的终点。
进墓园,一条不长的神道,两侧立着几尊石马、石羊,风化得厉害,轮廓都模糊了,却因此显得格外温厚。
它们在这里站了数百年,陪着他,看过无数个孟州的春夏秋冬。
核心是那座圆形的墓冢。
封土算特别高大,上面长满了青草。
墓前有清代的碑,刻着“唐韩文公之墓”。
我绕着墓慢慢走了一圈,脑子里不是他那些铿锵的政论,反倒是他写过的些小句子。
比如他写早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那种细腻的体察,和他“辟佛老”时的刚猛,好像是两个人。
人本就是多面的,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是他,在自然里静静感受的也是他。
此刻,长眠于地下的他,或许更接近后者。
享殿里有些简单的陈列,介绍他的生平和文学成就。
没有太多炫目的多媒体,就是些文字和图片。反倒让人能静下心看看。
韩愈这一生,科举不顺,考了四次才中;做官也不顺,几次被贬,最远到了岭南。
但他似乎没怎么“躺平”,每到一处,兴教育,修水利,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用现在的话讲,有点“轴”,但轴得让人佩服。
最让我驻足的,是园里几通明清时的祭碑。
字迹斑驳,内容无非是后世官员、文人前来拜谒的记录。
其中一块,提到康熙年间一位知县,每年春秋都来祭扫,并拨出些田产,雇人看守墓园。
历史的大叙事背后,正是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让一座墓园香火不绝,让一种精神有了可以触摸的载体。
站在享殿前的台阶上回望,整个墓园尽收眼底。
格局规整,树木苍然,没有太多修饰。
这气质,倒和韩愈文章推崇的“文从字顺”、“务去陈言”有些契合,不尚浮华,重在内容与骨力。
离开时,已是午后。阳光把树影拉得老长,落在青砖地上,明明暗暗。
忽然觉得,所谓“百代文宗”,并不只是一座冷冰冰的牌位。他选择回到这里,与故乡的山水融为一体。
而这座不算热闹的韩园,就像一篇朴实却耐读的文章,静静地摊开在黄河之滨,等着愿意来读的人,从中读出一点文章之道,或许,也能读出一点为人的坚持与温度。
地址:焦作孟州市西郊六公里韩庄村
提示:园内清幽,适合静观。若对文史感兴趣,可预留一小时细细走走。周边是寻常村落,并无过多商业氛围,请自带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