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迹寻音:潮州古城一把二弦震响千年,听完竟喊Internati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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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古城夜探“州歌”源头:一把二弦震响千年,老外听完竟喊International!》

潮州古城的夜,像一盏慢慢煮沸的工夫茶。牌坊街的灯笼映着雨后石板,我循着一缕低低沉沉、却又亮得勾魂的丝弦声,拐进一条只有本地人才叫得出名字的窄巷。巷口无招牌,门却半掩,一盏风灯挑出“为弦作嫁”四个字。推门,满屋都是木头与蟒皮温热的呼吸——原来是一家专做潮州乐器的铺子。柜台后坐着位五十开外的先生,剪一头短茬花白,手执二弦,正低头“锯”一段《寒鸦戏水》的“作揖板”。那声音像把水光潋滟的韩江,忽然收进一把二寸的胡琴里,高得发尖,却又尖得透亮。

“听脚声,是外江人?”他抬眼笑,把琴弓轻轻搭在玻璃柜上。柜里躺着一排二弦、深波、椰胡,像列队的古兵。

我点头,自报家门,说想了解一点潮州音乐,他递给我一杯凤凰单丛,茶气未落,话匣子便开了。

“潮州人讲‘弦诗’,诗在弦上,不在纸面。你若想知潮乐从哪来,先得摸一下这几件‘独门利器’——它们身上带的,是比唐宋还早的DNA。”

他先让我抱一抱那柄“头弦”。乌木轸子,蟒皮苍劲,琴杆只一虎口长,指板却无品——“无品,才容得下‘活五’那粒音。”他说着,指尖在弦上一滚,一声“↑4”滑到“↓7”,像鸥鹭掠过水面,眨眼没进芦苇。“隋唐‘轧筝’、宋‘奚琴’,一路南迁,到潮汕落脚,褪了品、窄了筒,把中原的慷慨磨成岭南的潋滟。潮乐‘轻六’像春昼,‘重六’像暮秋,‘活五’则是半夜梦醒,那一声咽泪。二弦是头,先声夺人,领奏时像祠堂里喊‘起鼓’的族长,一句出口,众器跟随。”

柜角悬着一面锣,黑里透金,直径近二尺,布槌裹红绸。他双手捧下,“这叫深波,也叫深锣,铜是本地打,一锤一锤‘冷锻’,敲到声沉如井,余音能拖三拍。北方锣高亢,它却像老杉木门槛,低声部一卧,整首曲子就‘坐’住了。1957年莫斯科联欢节,我们带它去,老毛子听傻了,说‘这哪是锣,是南中国海底在呼吸’。”

他又指墙上一支大唢呐,碗口粗,哨片竟是麦秆削成。“北方唢呐用苇哨,亮而冲;潮人改麦秆,声厚而润,像老酒里掺了蜜。再配‘律吕’里那粒‘重六↑4’,一吹出来,便是咸腥海风裹着梅林花香,别处学不去。”

我抚摸那支“大吹”,想起素材里“潮乐十大套曲”,便问:“《寒鸦戏水》为何被叫‘州歌’?真比其它九套更高?”

他哈哈大笑,把二弦重新抱回膝上:“潮阳有谚,‘寒鸦三点水,听得着惊’。曲子写乌鸦在韩江破冰洗浴,一叠二催三滚,头板二板拷拍三板,像鸟拍翅、啄羽、抖水。1934年上海百代公司来汕头录唱片,老板听完只说了一句:‘这调子若译成外文,就是Swan of ChaoZhou。’于是灌了黑胶,漂洋过海。1998年维也纳金色大厅,古筝奏它,台下老外跟着打拍子,返场三次——那一夜,潮汕人把‘州歌’唱成了‘国际歌’。”

茶过三巡,他起身,从里屋捧出一只椰壳胡琴,椰胡。椰壳磨得发亮,桐面板纹如流水。“椰胡不是独有,却最‘潮味’。椰壳产海南,却由潮汕人做成琴。音色介乎二胡低徊与板胡爽利之间,像老茶回甘。潮乐讲究‘一音三韵’,椰胡负责‘垫’那一道内声部,让活五、重六有台阶可下。若把潮乐比作蚝烙,二弦是蚝,深波是薯粉,椰胡就是那一把葱花,缺了它,味不对。”

说话间,门口风铃响,进来一位背着汉调琵琶的老者。两人相见,无需寒暄,搬凳、摆谱、调弦,眨眼便是一局“弦诗”。二弦领头,椰胡垫底,深波隔两拍轻轻一点,像老井落石。曲子是《月儿高》,却在第三段忽然“活五”起来,音律像月色被云揉皱,又瞬间抹平。我屏息,仿佛看见宋代的月,唐时的江,一起涌进这二三十平方米的老铺。

曲终,他们并不抬头,只相对一笑。店主把弓子轻放,像放下一支笔:“潮乐没有终曲,只有‘收撩’。撩者,余绪也。我们收的是声,留的是韵。”

我追问:“如此古乐,为何仍能‘活’在今日?”

他抚过琴筒,像给老友顺理鬓角:“潮人自古‘过番’,把音乐当行李。曼谷、新加坡、旧金山,凡有潮水处,必有潮人;有潮人处,必留潮乐。音乐成了暗号,一听《寒鸦戏水》,不相识的‘胶己人’便能在人海里相认。古乐因此不老,反被一代代游子翻出新声:七十年代《春满渔港》加小提琴,世纪之交《跨海长虹》混电吉他,可根还是那根——二弦一响,你就知道家在哪。”

夜深,巷外更鼓三声。我起身告辞,他送我到门口,却把那柄椰胡塞进我怀里:“带它去写,写完了,记得把声音还回来。”

我抱着椰胡,踏出巷口,韩江远处传来船笛,像深波的低锣,又像二弦的“活五”。此刻我方悟:潮州音乐的起源,不只在隋唐旧谱、宋元遗音,更在每一片被潮水磨亮的椰壳、每一张被海风拂动的蟒皮、每一位把乡音当身份证的潮汕人心里。

古城灯影渐远,而弦诗未绝——那一点“绿”,正沿韩江出海,随潮水漂向所有叫“ChaoZhou”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