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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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笔|袁越
摄影|袁越
小时候,我是个标准的“内陆人”。第一次看到大海是18岁去上海读大学之后,不过上海附近的大海不怎么好看,所以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虽然我后来在圣地亚哥的海边住过好多年,也跟随海洋保护组织去潜过水看过珊瑚礁,但要想真正明白海洋是怎么回事,就必须远离陆地,来一次长时间的海上旅行。当我真的有机会坐船穿越三大洋,一路向西出发最终回到原点,这才真正理解海洋是怎么一回事,并从此爱上了大海。
2015年3月,我从上海港出发,乘坐歌诗达大西洋号邮轮开始了为期3个月的环球旅行。下图是第一天傍晚拍到的夕阳,东海的海水雾蒙蒙的,能见度不高。
不同的大洋,在不同的时间段,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歌诗达号离开中国香港前往越南途中的景象,南海的海水非常清澈,3月的海浪也不大,非常宜人。
从越南到泰国的这段海路特别繁忙,沿途每时每刻都能见到至少一艘船,感觉更像是一个蓝色的湖,一点也没有大海应有的那种孑然一身的感觉。
东南亚人口密度大,所以靠近岸边的海水污染严重,比如这张照片是在泰国的一个旅游胜地拍的,海水是绿色的,极为混浊,说明其中含有的营养物质非常丰富,光合作用旺盛,但鱼都被捞走了,所以海藻泛滥。
不用说,马六甲海峡异常繁忙,往来船只众多,海水污染特别严重,海面上随处可见成团的海藻,大海的美感消失殆尽。
穿过马六甲海峡之后,大西洋号进入了安达曼海。这是一片相当神秘的海域,至今在一些小岛上仍然生活着走出非洲之后的第一批原始智人。好在这片海不那么繁忙,这批亚洲最后的土著被保护了起来,不知天外有天。
印度洋是个年轻的大洋,不过从海面上看不出来。我只记得这地方风很多,各种信风和台风层出不穷。看当年海上争霸的故事,有很多关于信风的描写。穆斯林和欧洲的商船都必须学会利用信风航行,帮助他们节省时间。
因为阿拉伯海里有海盗,大西洋号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海岸线绕了个湾,尽量不远离陆地,以便求救。想当年郑和下西洋也是这么走的,因为他的目的不是寻找新大陆,而是沿途宣扬大明皇帝的威仪。于是,时隔600多年的两艘船,出于不同的目的,走了同一条沿海线路。
地图上的红海感觉像一条小河沟,但其实红海长约2000公里,邮轮要开3天才能通过。红海最宽处有300公里,感觉和大洋无异。只有在两头才能看出这是一个狭长的海,天气晴朗时能看到对岸的黄色山脉。红海的南端叫曼德海峡,大概率是当年人类祖先走出非洲遇到的第一个障碍。北端是苏伊士运河,当年全是沙漠,难以通过。
大西洋号是在夜里进入苏伊士运河的最南端陶菲克港口的,当时大家都在睡觉, 我没有拍到。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船已经停在了运河中间的大苦湖上,所以这张照片拍的是大家从湖中心再次排队驶入狭窄的运河河道时的情景,今年那次运河堵塞事件就发生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穿过苏伊士运河,我们进入了地中海。地中海几乎就是一个大湖,风浪小,适合航行,所以沿岸各国很早就开始互通有无,并利用这个海磨练自己的航海技术。换句话说,地中海就像是一个探险家的摇篮,人类最终是从这里进入大洋,开始海上冒险的。
虽说地中海多数时间很平静,但我们第二天就遇到了沙尘暴,我也第一次遭遇到了晕船,也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来自南方的沙尘。原来这是地中海东部每年复活节期间都会有的Livas沙尘暴,来自撒哈拉沙漠的沙子被吹到了海上。因为气候变化的缘故,Livas到来的时间越来越早,强度也越来越大。图为第二天我在克里特岛上拍到的汽车,和北京的有一拼。
古希腊文明的起源,和它的地理位置有很大关系。这是一组海岛或半岛,位于地中海的中间,既方便和周围的几个强大文明古国做生意,又可以旁观他们的得失,便于取长补短(参考英国和日本)。希腊又多山,没法形成强大的统一国家,让这些城邦小国得以尝试各种不同的制度。希腊的例子说明,遇到新挑战要允许试错,人类就是这样不断进步的。
希腊所处的爱琴海非常美,喜欢玩岛的人一定不要错过。图为著名的打卡圣地圣托里尼,这是个典型的火山岛,公元前1650年首次喷发,导致的地震和海啸摧毁了位于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文明。古希腊人从古埃及人那里听到了这个故事,但因为语言不通,以讹传讹,其结果就是那个“失落的亚特兰蒂斯”。
地中海西北侧被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瓜分,沿岸到处都是度假胜地和繁华都市,以及各种好玩的小岛,却又不像北欧那样干净整洁,比较适合胆子大的背包客冒个险啥的。这张照片是我在马赛的一座小山上拍的,可以看出这是个天然良港。照片正中间那个小岛就是《基督山伯爵》里写过的那个伊夫堡。
地中海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这就是直布罗陀海峡。研究显示这个海峡是在533万年前突然打通的,形成了一个壮观的大瀑布,水流量最高达到了每秒一亿立方米!于是,当年已经是沙漠的地中海只花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被填满了。这个海峡的最窄处只有13公里宽,绝对是兵家必争之地。不过大部分人类已经不打仗了,现在这里很平静,真好。
葡萄牙的地理位置和英国很像,都偏安一隅,距离欧洲文明的中心地中海非常远,但这反而给了葡萄牙人“面朝大海”的动力,最终“春暖花开”,第一个发现了印度航线。图为里斯本的大航海纪念雕塑,当年的葡萄牙水手们就是从这里驾船沿着Tagus河进入大西洋的。
大西洋恐怕是中国人最不熟悉的大洋,却是研究得最透彻的大洋,因为这是欧洲文明圈的内海。当年哥伦布之所以敢朝西走,一大原因是他知道大西洋中间有个亚速尔群岛可以接济一下。太平洋太大了,没有类似的海岛,这恐怕也是东亚文明一直不敢向东走的原因之一吧。
虽然大西洋看上去不大,但我们的邮轮离开亚速尔群岛后仍然全速航行了4天才到达纽约港,我也体会了一把当年欧洲人横跨大西洋到达美洲大陆时的兴奋心情。当天纽约港还专门派了艘喷水船欢迎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纽约人的传统节目。
佛罗里达南部的珊瑚礁群(Florida Keys)是个神奇的地方,这片海域遍布低矮的珊瑚礁岛,彼此之间挨得很近,海床也不深,于是美国人修了一条跳岛公路,把这些岛连了起来,从空中看很像是一串珍珠项链。我们在迈阿密租了辆车,一直开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基韦斯特(Key West)。开车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通过无人机视角看,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海上开车,独一无二的享受。
印象中,加勒比海是我这一路上见到的海藻生长最旺盛的海域,海面上随处可见这种像葡萄枝一般的海藻,数量惊人。这大概是因为加勒比海的海水温度奇高,而且污染严重,导致光合作用的强度非常大。
巴拿马运河的过河过程要比苏伊士运河有意思多了,因为这条运河的中段比海平面高很多,两头都需要过3道船闸,升3次降3次,看着特别过瘾。我也直观地认识到所谓“巴拿马级”到底是什么意思。歌诗达大西洋号长300米,排水量9万多吨,是巴拿马级的最高级别,没法再增加了。
穿过巴拿马运河,我们终于又回到了太平洋。美洲西海岸很可能是目前地球上最健康的近海海域,我看到了大量的海鸟和海豚。除了保护得好之外,这一现象很可能和洋流有很大关系。这里的洋流把来自底层海水的养料卷了上来,小鱼小虾有吃的了,大鱼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一旦离开北美海岸,进入太平洋腹地,海水就变得特别蓝,水面上再也看不到海藻了。海水越蓝,光合作用就越弱,能够支持的生物量也就越低。大洋的中间本质上就是一片蓝色沙漠,缺的不是水,而是光合作用所必须的各种微量元素。在这样的海域捕鱼,就相当于在沙漠里打猎,很容易把动物都打光了,恢复起来又十分缓慢。
太平洋太大了,我们从旧金山出发,全速开了5天才到夏威夷大岛。因为船速太快,这条9万多吨的邮轮都让我晕船了。夏威夷群岛是一串火山岛链,来自于固定位置的地幔柱和缓慢的板块移动,两者共同塑造出了这串地球上罕见的海岛奇观。
离开夏威夷之后,我们的船又开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到日本,中间没有看到任何陆地,全是像这样一望无际的大海,西太平洋实在是太大了!真不能全怪东亚人缺乏探险的勇气,我们实在是运气不好啊。
算下来,我们差不多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才从旧金山开到了东京湾,太平洋真的太大了。远处的富士山隐约可见,它的形状非常完美,简直可以说是火山的标准照。整个日本都是火山活动的产物,太平洋板块在这里发生了剧烈的碰撞,所以这片海看上去风平浪静,其实海下面全是故事。
离开日本后的一天晚上,我看到海面上亮如白昼,还以为已经快到上海了,其实那天是禁渔期开始前的最后一天,中国渔民全体出动用灯光诱捕,那场面太过震撼,我惊讶得忘了拍照。回来后我从北向南走访了大半个中国沿海,写了个渔业调查封面故事。图为舟山附近的地笼捕捞,一网捞上来的大部分是塑料垃圾,以及一些小鱼苗。
近海无鱼可捕了怎么办?只能用网箱把鱼养起来。图为威海海域密密麻麻的海上养殖网箱,我们今天吃到的海鲜绝大部分都是人工养殖的。
有一些国家的沿海居民放弃了海洋捕捞业,改靠旅游为生。比如我在毛里求斯租了条小船,在近海的一个泻湖里钓了一个小时鱼,一共钓上来6条鱼蓝鳍鲹鱼,4条太小扔回了海里,只留下两条大的。图为最大的那条,3斤多重,足够我美美地吃上一顿烤鱼了。
还有一些地方的居民依靠潜水旅游业谋生,我在马达加斯加时就去一个这样的“珊瑚礁景区”。可我才下水没多久,浑身上下就痒得厉害,不得不赶紧上船。原来,这片泻湖里的鱼都被捞得差不多了,导致蜇人的小水母泛滥成灾。
同样的事情我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阿洛淘也遇到了。那地方有个很著名的海底断崖潜点,潜水时感觉就像一只飞鸟,视觉效果超赞。但同样因为水母太多,我潜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只能放弃。所以你看,海洋旅游业和海鲜捕捞业会在很多你不知道的地方爆发激烈的冲突,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就是很多国家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见过的质量最高的潜点是在法属波利尼西亚的波拉波拉,这里是全球著名的蜜月圣地,周围看不到打渔的,所以这里的海水清亮无比,鱼类众多,如果做好防晒的话,可以在水里玩上一整天。
地球上像这样的地方不多,大都位于高端旅游区。但如果你想看到未被人类污染的真正的大海,几乎只有南北极才能找到了。下图是我在格陵兰岛的Ilulissat看到的景象,那地方有个很深的大冰槽,当年泰坦尼克号撞上的那座冰山很可能就是从这里漂出去的。
南极就更赞了。因为有环南极洋流的阻挡,整个南极海自成一体,把人类的影响降到了最低。图为南乔治亚岛上的圣安德鲁斯湾,那里的王企鹅多到数不清,而且根本不怕人,那才是地球本来的样子。
离开南极前,船长特意带我们绕了个弯,开进了南极特有的桌状冰山群。海面上到处都是这种方方正正的冰山,浑身上下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恍惚间我感觉所有的陆地都已沉入水下,地球上只剩下一片汪洋大海。侥幸活下来的人类只能三三两两地住在这些桌状冰山上,随着洋流在全世界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