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冰河
天色沉阴,彤云低垂。先落下一阵零星的雪籽,而后细雨夹着雪沫,渐渐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越来越密,潇潇洒洒地笼罩了整个天地。盼望已久的雪,终于来了,为冬日平添几分飘逸而浪漫的诗意。正值大寒时节,围炉煮茶的暖意正浓,那句“能饮一杯无”的邀约,仿佛已暖在心头。
此情此景,蓦然牵出一段往事——那年与冰湖的邂逅。
大约是2008年年末,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雪,落了一天一夜。我们恰好在湖边的饭店参加单位年会。次日清早,雪霁云开,我与两位同事推门而出,去赏雪后的西湖。
天寒地冻,远山近水一片皑皑。碧波映着积雪,四下静得让人屏息。偶有摄影爱好者驻足按动快门,游人却寥寥无几。远处湖面上,薄雾如纱,轻轻笼着湖心亭、三潭印月,只见几叶小舟、几点人影在雾中朦胧浮现,真如张岱笔下那般,“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空灵得不像人间。
近岸处,湖水凝成透明的冰,幽幽泛着光。游步道积雪没足,冻得硬实,踩上去便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不时停下拍照。树枝裹着冰壳,湖边浅水结成厚冰,人声寂寂,唯有踏雪的沙沙轻响,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仿佛一不留神,走进了北国的梦境。
这奇妙的感觉,让我们都像孩子般兴奋起来。
沿北山路徐行,忽见湖畔立着一位姑娘。她身姿修长,穿雪白羽绒服,颈间系一条火红围巾,犹如雪地里蓦然绽出的一枝梅,明亮照眼。她正举手机拍雪,脸颊冻得通红,神情却专注而欢喜。
图片由AI生成
转过一处庭院,竟又遇见她。我不由多望几眼,悄悄举起相机,想把她当作景深里的一抹亮色。快门声惊动了她,她回眸一笑,大大方方停在原处,成全了我的画面。
我连忙道谢。她却调皮地问:“怎么谢呀?”
我一时语塞。她咯咯笑起来:“那就多帮我拍几张呗!”
我又惊又喜,赶忙从不同角度为她拍起来。同行伙伴在一旁瞧见,互相递个眼色,便笑着先走了。
他们的嬉闹声渐远,雪地上只剩我和她。空气静了一瞬,却被她眼中漾开的笑意融化。
“你的同伴,倒是很识趣。”她眨眨眼,语气带着调侃。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提议沿湖再走走。她欣然答应,与我并肩而行。
脚下的雪沙沙作响,话也渐渐多了。她说从南方来,从未见过这样厚重的雪景,所以一早就冒寒出门,想把这片“北国风光”带走。我则指给她看哪些角度更出片,哪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好景致。我们走走停停,她不时举起手机,我也用相机记录她凝神或微笑的片刻——那抹红围巾,在琉璃世界的素白画卷上跃动,格外鲜活。
行至断桥附近,风渐歇。我们凭栏远望朦胧的湖山。她轻声说:“真像一场梦。这么好的雪,这么好的……偶然。”我侧首看去,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星。
不知不觉间,我也放松下来,与她熟络许多。这时,一艘手摇船缓缓荡近。她望着船,目光停留,欲言又止。我轻声邀她同游,她欣然点头。
湖上水雾弥漫,如烟似纱,恍若仙境。回望岸边,亭台楼阁、树木花草皆浸在朦胧里,若隐若现,似真似幻。湖水漾着隐约的暖意,蒸腾起乳白色的薄霭;我们仿佛漫游于仙苑之中,万物都显得神秘而温柔,人也跟着轻盈起来。
忽见一片陆洲浮现——原是阮公墩。小岛四周冰雪莹莹,几只鹭鸶、鸳鸯瑟缩着颈,静静立于枯草丛中,如同凝住的雕塑。天苍苍,水茫茫,花树皆缀雪凇,万物岑寂,唯闻船桨划过水面时,那一声声悠长的“欸乃”……
船家见我们亲近,以为是对情侣,便主动要为我们合影。她含笑应允,我也未推辞。快门轻响,那一瞬的风景与心情,就此定格。
分别时,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她挥挥手,红围巾在风中扬起一道暖色,身影渐渐融入雪光树影之中。我站在原地,良久才转身离去。相机储存卡里,除了玉砌银装的湖山,还多了一份关于这个清晨、这场雪、这次邂逅的,明亮而温暖的记忆。
自那以后,每遇大雪,或见湖冰如鉴,我总会想起那个清晨,想起雪中那抹嫣红的身影。有些风景,只因刹那的交集,便在时光里凝固成诗;有些人,虽只同行一程,却足以让一个寻常冬日,永远散发清冽而温柔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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