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羡慕中国,但不敢说”:平壤女导游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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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街道上的行人像剪影般沉默地移动。我所在的旅游团正要前往万景台,李英玉已经站在宾馆大厅,她的笑容如同平壤街头的宣传画——完美却缺乏温度。

“今天我们将参观金日成的故居,”她用流畅的中文介绍着,“那里孕育了我们伟大领袖的革命思想。”

她的讲解无懈可击,每一个手势都经过训练。直到第三天,我们乘坐的巴士在一条偏僻道路抛锚,等待维修的两小时里,真正的故事才悄然开始。

司机修理引擎时,我注意到英玉站在路边,望着远处农田里劳作的人们。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出一种与她职业笑容不符的疲惫。

“那些是农民吗?”我走近问道。

“是的,他们正为春耕做准备。”她回答,随后意外地补充,“我的父母也在类似的农场工作。”

接下来的沉默中,我拿出手机给她看我的家乡——中国东北一个普通小镇的照片:超市里堆满商品的货架、孩子们在公园玩耍、夜市热闹的烧烤摊。

英玉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在屏幕上方轻轻滑动,仿佛能透过照片触摸到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生活。

“在中国,”她突然低声说,“人们真的可以自由选择工作吗?”

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大部分人可以,”我小心地回答,“当然,每个社会都有它的限制,但至少选择比过去多得多。”

她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我毕业于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专业成绩第一。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翻译,接触外部世界的书籍和思想。”她停顿了一下,“但他们分配我做导游,因为我的‘政治背景纯正’。”

巴士修好后,接下来的行程中,英玉偶尔会抛下那些标准讲解词,指着某栋建筑说:“这里冬天特别冷,暖气总是不足。”或者说:“这座桥的设计师曾在中国学习,他告诉我北京的变化令人惊叹。”

第五天晚上,旅行团观看阿里郎大型团体操表演。十万表演者整齐划一的动作令人震撼,也令人窒息。坐在我旁边的英玉轻声说:“我妹妹曾是其中一员,训练了整整一年,每天十小时。表演结束后,她病了一个月。”

表演进行到高潮时,英玉突然转向我:“你想看看真实的平壤吗?不是给外国人看的那种。”

这个提议显然违规。我犹豫了,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深夜,她带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个普通的居民区。楼房陈旧,有些窗户用塑料布遮挡寒风。几个孩子在昏暗的路灯下玩耍,他们的笑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这里是普通朝鲜人住的地方,”英玉说,“没有宾馆那么暖和,没有商店里充足的食品,但这里有真实的生活。”

我们停在一栋五层楼前,她指着一个黑暗的窗户:“那是我叔叔的家。去年他尝试渡江去中国,被抓住了。现在全家都被送到偏远地区。”她的声音平静,却掩不住颤抖:“他们只是饿,孩子营养不良。”

回宾馆的路上,英玉的话匣子打开了,仿佛这些年的沉默都在此刻决堤。

“你知道吗?我们学习中国历史时,会学到改革开放。老师说那是背离社会主义的道路,但我偷偷读过一些资料,知道那之后中国人不再挨饿。”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祖母常常说起她年轻时,中国同志如何帮助我们。她说那时候两国像兄弟。现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晰。

离别前夜,我们坐在大同江边,对岸的主体思想塔在夜色中发光。英玉终于回答了那个我一直没再直接提问的问题。

“你问我怎么看待中国?”她看着江水中晃动的灯光倒影,“我羡慕,也困惑。我羡慕中国学生可以用互联网了解世界,羡慕中国农民可以在市场上自由出售产品,羡慕中国城市夜晚的灯火。”她抱起膝盖,“但我们也被告知,中国失去了纯洁性,被物质主义腐蚀。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的表姐嫁到了中国延边,她在视频里笑着,家里有暖气,餐桌上有肉,孩子有玩具。而这些,我的大部分同胞都没有。”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度大得惊人:“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朝鲜也改变了,请一定回来看看。看看我们是否也能在冬天取暖,能否自由阅读,能否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那一刻,我看到泪水终于从她倔强的眼中滑落,在月光下像珍珠般闪烁。

“还有,”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有机会,我想站在真正平等的立场上,和中国人交流。不是作为被援助者或意识形态对手,而是作为人,作为同样渴望美好生活的人。”

第二天,英玉在机场送行时恢复了标准的导游姿态,微笑着挥手告别。但当她转身前,我注意到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从口型看,是“谢谢”和“记住”。

飞机起飞时,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她偷偷塞给我的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工整的中文写着:

“大同江水冷,鸭绿江水流。愿君多保重,待春来,再话人间烟火稠。”

这二十个字,或许是一位朝鲜女子能表达的最大胆的渴望。

如今,每当我身处中国热闹的市场,感受冬季室内的温暖,或是在网上自由浏览信息时,总会想起平壤雾霭中那个矛盾的灵魂——她忠于自己的国家,却又渴望国家之外的温暖;她为体制代言,却为自由心动。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或许不是千山万水,而是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却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最动人的,莫过于在隔绝的高墙下,依然有人以微弱的声音,诉说着人类共同的渴望——温暖、尊严与自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