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藏在“白坟墩”里的六千年心跳
先说南湖区凤桥镇的永红村。现在叫“永红”,一听就是新中国成立后起的名儿,充满了时代的气息。但你要往这村子深处走,往历史的里头钻,那里头可藏着真正压秤的宝贝。
永红村里有个地方,老辈人都叫它“白坟墩”。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瘆人,也普通得紧,对吧?可它脚下踩着的,是整整六千年的光阴。清朝时当地人编的《竹林八圩志》里,就记着它呢,说那地方没几棵树,光秃秃的,就一个高土堆立着,也不知道里头埋的是谁,碑啊、石头啊都没了,大家就一直这么叫着。
为啥叫“白坟”?是因为没树看着白?还是因为墓主人姓白?连那时候的老人都说不清了。
到了我们这一代,考古学家一铲子下去,真相才浮出来。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坟,那是一片新石器时代中期的遗址群,是咱们嘉兴的先民,用双手一捧土一捧土垒起来的“土筑金字塔”。六千年前啊,那是比大禹治水还要早上几千年的岁月。咱们的先人,在这片水网密布的低洼地上,为了能住得干爽些,为了祭祀天地祖先,硬是堆起了这些高墩。
你想啊,那是多么浩大又虔诚的工程。后来世世代代的人,也都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接着在上面生活、安葬。所以专家说,“白坟墩”底下是一层摞一层的,像千层糕,最底下是崧泽文化的先民,上面可能还压着宋代的墓呢。那个无头的石头文官像,或许就是宋代某个大人物的守墓翁仲。
你看,一个听起来有点“白”的名字,底下却埋着最厚重、最绚烂的文明源头。它告诉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从来就不是蛮荒之地,文明的种子,在这里已经生根发芽、血脉延续了六十个世纪。这种跨越时空的传承,是刻在骨头里的坚韧。
二、 “沈方村”里,望族的背影与炊烟的延续
离“白坟墩”不远,百十来米,就是沈方村。这村子现在看着安安静静,小河弯弯,树木葱葱,但走进去,那股子从历史深处透出来的文气,还没散干净。
这村子以前不叫沈方村,叫“沈坊村”。一个“坊”字,就点明了,这里曾是一个家族聚居、繁衍生息的地方。老底子的记载里,提到了一个叫沈全熹的人,是清朝的官员,家里几代人都很出息,是当地响当当的望族。
你想想,那时候的沈家,门前有考究的石埠头,停靠着往来江南水乡的客船,厅堂里挂着官服画像,那是何等的风光。一个村子,因为一个家族而兴盛,名字也打上了这个家族的烙印。
但历史的变迁,就像村边那条河的水,流个不停。沈家后来慢慢式微了,村子里又兴起了唐家、吴家。特别是吴家,家谱上写得明明白白,祖上是乾隆年间从海宁搬来的读书人,还出过吏部的官员。
他们和沈家的先人,还一起给村里重修的大悲庵题过碑呢。直到今天,村里还留着那座清代的大悲桥,依然让南来北往的人从上面走过。
所以,“沈方村”(沈坊村)这个名字,像一本微缩的家谱。它记录的,不是一个家族永恒的王道,而是一种更普遍、更动人的规律:生生不息。望族会起落,姓氏会更迭,但总有新的家庭来到这里,落地、生根、开枝散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奋斗,他们共同接续着这片土地的香火。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生命力,才是乡村最本质、最顽强的精神。
三、 从“闻川”到“王江泾”:一条河,一堂生动的融合课
咱们再把眼光往北挪挪,到秀洲区的王江泾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堂生动的历史课和融合课。
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末五代,天下乱得很。一个姓闻人的大家族,为了躲战乱,从山东千里迢迢来到了这片当时还很荒凉的河网地带。他们一看,这里靠着大运河,土地也肥,就决定不走了,安下家来,开店设铺,生生把一个荒凉之地,经营成了店铺林立、人声鼎沸的“闻川市”。 “川”是水,“闻川”就是闻家人傍水而居、因水兴盛的地方。
这个名字,充满了开拓者的自豪,纪念的是筚路蓝缕、创建家园的第一代移民。
时间又流过了一两百年,到了南宋。北边又乱了,这次是“靖康之难”,更大规模的北方人像潮水一样南迁。在这股潮流里,王姓和江姓两大家族,也来到了已经很有基础的闻川。他们带来了更精湛的丝绸手艺,带来了更多的资金和人气,把这里的丝绸生意做得更大,一直卖到了海外。慢慢地,王、江两家的声望和实力盖过了最早的闻人家。
于是,很自然也很现实地,地名就跟着改了,从“闻川”变成了“王江泾”。一个“泾”字,还是水,但主角换了。
这个故事,一点都没有火药味,充满了人情世故和务实精神。它没有说谁赶走了谁,而是清晰地展现了一种 “接力”与“融合” 。闻人家是开拓者,王、江两家是发展者。后者没有否定前者的功劳(“闻川”的故事依然被记在县志里),但地名的变更,坦坦荡荡地承认了现实力量的变化。这多像我们的生活啊,前辈栽树,后辈乘凉,并在前人的基础上把树荫造得更大。
这种包容的、务实的、敢于在流动中抓住机遇的精神,正是运河文化赠予这片土地的宝贵财富。大诗人苏轼、陆游都曾在这里留下足迹和诗篇,他们赞叹的,也正是这派因融合而生的生机勃勃。
四、 “高丰”的祈愿与“镇中”的文脉
南湖区七星街道有个高丰村,名字也好懂,因村里以前有座高丰庙、一座高丰桥。这庙,是为纪念那些开垦屯田、有功于地方的先人建的,为的是祈求丰收。那座桥更不得了,最早可能建于唐朝或五代,清咸丰年间重修。桥上有副对联,写的是:“顺里千家乐,魏塘万户安”。
你看看,这哪里只是一座过河的桥,这分明是老祖宗们最朴实、最崇高的理想——顺遂,安乐。他们把对美好生活的全部向往,都刻在了石头上,托付给每一天从桥上经过的子孙。“高丰”这个名字,就是一部浓缩的农业文明史,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先民们,对风调雨顺、仓廪殷实最直白的呐喊和祈祷。
再说说秀洲区王店镇的镇中村。这名字取得那叫一个实在,因为它就在王店镇的中心地带,村子绕着镇子分布。但“实在”的躯壳里,却住着一个极为风雅的灵魂。这里,是清代“浙西词派”开山鼻祖朱彝尊的故里。
朱彝尊是谁?那是康熙年间博学鸿词科的大学者,一代文宗。你能想象吗,几百年前,就在这个村子,可能就在某条青石板路尽头的竹垞书房里,朱彝尊吟诵出了那些流传千古的诗词。一股绵延数百年的书香文脉,就静静地潜藏在这个听起来“很基层”的村名之下。今天,镇中村的人没有躺在老祖宗的名气上睡觉,他们建起了古藤书屋,搞起了国际艺术村,让古老的诗词文脉和现代的艺术气息,在这里奇妙地交融、生长。
这让我们看到,文化不是古董,不是拿来供着的,它是活的,是能呼吸、能生长,并能让今天的生活变得更美、更有味道的根。
结语
咱们聊了这么几个村子,从六千年前的“白坟墩”,到家族变迁的“沈方村”,再到南北融合的“王江泾”,还有祈求丰收的“高丰”和文脉深厚的“镇中”。它们的故事各不相同,但串起来,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珍珠项链,照出了嘉兴南湖、秀洲这片土地最根本的精神气质。
这里的精神,第一是“深”。深得像“白坟墩”下的文化层,跨越六千年而不断,这是一种无言却无比坚韧的生存定力。第二是“活”。活得像“沈方村”里更迭的姓氏,像“王江泾”里流动的人口与财富,永远充满吐故纳新的生命力,乐于接受变化,并在变化中把握自己的命运。第三是“实”。
实得像“高丰”桥联上的祈愿,要乐,要安,要丰收,不玩虚的,一切对美好的追求都脚踏实地。第四是“润”。润得像“镇中村”里流淌的文墨气息,把风雅化入日常,让生活不止有柴米油盐,还有诗书画卷与远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