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在昭化古城住下,依旧是两日,也依旧是陈家大院。说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大约是贪恋那份已熟识的宁静,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妥帖地隔开了外面世界的所有喧嚣。
院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木结构的两层小楼,环抱着一个方正的天井。那丛三角梅仍在墙角开着,粉红色的花朵,在这萧瑟的季节里,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倔强的热闹。几株柚子树是高过屋脊的,累累的金黄果实坠在墨绿的叶间,沉静地,仿佛凝结了一整个秋天的光。枇杷树的叶子阔大而苍郁,拨开几片,便能瞧见底下藏着的、青涩的小果子,毛茸茸的,像未褪尽绒毛的雏鸟。最妙的还是四围的竹子,沿着粉墙栽得密密的,风一来,那一片翠色便活了,摇曳着,沙沙地响,将清寂的影子洒了一地,也洒在人心上。
清晨,我们随意拣一条青石板路走去。路是湿漉漉的,泛着夜里饱吸的寒气,脚踩上去,声音便格外清亮。巷子都还睡着,两旁的木门紧闭,只偶有一两声犬吠,从幽深处传来,旋即又消融在无边的静里。人家的屋前,总有一方小小的花池,里头栽着些叫不出名的花草,在严冬里竟也蓊蓊郁郁的,叶片上凝着剔透的霜气,绿得发黑,像是将所有的生命力都内敛成了这一汪深沉的色泽。
信步走着,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两壁的粉墙愈发高了,天色只余头顶窄窄的一线青灰。正觉得有些逼仄,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大片庄稼地!白菜、萝卜、大豆、生菜、菠菜,一畦一畦,齐齐整整地铺展开去,绿莹莹的,汪着露水,在晨光里舒坦地摊开着身子。这蓬勃的、泥土的生机,忽然撞进眼里,让人心头一颤,无端地欢喜起来。地边,是用竹篱笆松松围起的小院,里头传来“嘎——嘎——”的嘹亮叫声。
寻声望去,几只大白鹅正昂着脖子,像披着雪裘的绅士,踱着方步。一位老人从屋里出来,提着食桶,见我们驻足,便扬起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招呼道:“来啦!这几日昭化冷得很呐!”
我们连忙应和:“比我们家乡暖和一些!”
老人笑了笑不再多话,弯下腰,将谷粒一把把撒开。鹅群便欢腾起来,那朴野的生气,随着叫声和扑翅声,满满地溢出了篱笆。
穿过这片绿野,前方已是嘉陵江了。爬上夯土的河堤,视野骤然空旷。江水是沉静的碧色,不像在流,倒像一匹巨大的、微微皱起的软缎,缓缓地、不由分说地向东铺展而去。
对岸是淡淡的、起伏的山影,朦胧在晨雾里,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堤上的风格外大,也格外利,呼呼地灌满衣袖,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凉意,将人的衣袂与思绪,一同吹得猎猎作响。
我们便不再说话,只在堤上站着,看那亘古如斯的江水,看那岸边静默的、冬日的田畴。古城的屋瓦在身后连成一片温柔的灰调,而眼前这一片江天,却浩荡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
忽然觉得,这两日的停留,所求的或许便是这一刻——在这江风与寂静里,将自己也站成一棵堤上的树,把根须,悄悄伸进这古城冬日温厚的土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