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榆次老城南大街的尽头,视线越过青石板路的蜿蜒曲线,一座楼阁骤然出现在天际线处。它并非匍匐于地面,而是稳稳扎根在5.8米高的汉白玉台基上,飞檐如翼,凌空欲飞,仿佛随时会挣脱尘世的束缚。这就是清虚阁,一座带着550余年风霜的古建,当地人更愿意唤它“南阁”——这个朴素的昵称里,藏着几代榆次人对它的亲昵与依赖,只是如今,这份亲昵早已被一道冰冷的铁门隔断。
谁能想到,这座曾是榆次南关地标性的建筑,如今竟成了嘉年华游乐场的“囚徒”。游乐场里的欢声笑语、旋转木马的叮咚声、过山车呼啸而过的轰鸣,与古阁的静默形成刺眼的对比。大门紧闭,铁锁生锈,它拒绝所有访客的探寻,也隔绝了外界对它的所有牵挂。人们只能隔着围栏远远眺望,看飞檐上的瓦当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看汉白玉台基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却再也无法走近,触摸那些刻在木构件上的历史痕迹。
时间回溯到明成化五年,也就是1469年,南泰山庙的道人带着化缘的钵盂,走遍了榆次的街巷村落。彼时的南关还是繁华的交通要道,行人络绎不绝,商户鳞次栉比。道人募资建起这座楼阁,最初定名玉皇阁,希望借玉皇大帝的威严护佑一方平安。那时的楼阁该是何等模样?或许底层的36根立柱还带着新伐木材的清香,或许二层的神龛里,玉皇大帝的神像刚被工匠塑好,眉眼间透着庄重与慈悲。往来的行人会在柱下歇脚,商贩会在阁前摆摊,孩童们会围着台基追逐嬉戏,玉皇阁就这样融入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成为南关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明万历三十二年,榆次知县史记事提笔,将“玉皇阁”改为“清虚阁”。这三个字绝非随意之举,“清净虚无”是道教的核心要义,“道法自然”则是古人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与领悟。史记事或许是在某个清晨登临此阁,见晨雾缭绕,楼阁如浮于云端,心生感悟;或许是在处理政务之余,在此寻得片刻安宁,看透了世间纷扰。从此,“清虚阁”这个名字便取代了最初的称谓,带着道家的淡泊与通透,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朝代。
岁月从未对古建筑温柔以待,清虚阁能留存至今,离不开一次次的修缮与守护。明万历年间的首次大规模修缮,奠定了它的基本格局,那些纵横交错的斗拱、层层嵌套的木构,或许就是在那时有了最初的模样。清康熙、乾隆、道光年间,匠人秉持着“修旧如旧”的原则,一次次为它修补破损的构件,刷新褪色的彩绘,让它始终保持着明代建筑的风骨。民国五年的局部维修,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人们对文化根脉的坚守,哪怕只能做些小修小补,也不愿让这座古阁在岁月侵蚀中倒下。
1952年的修缮带着些许遗憾,山西省领导的视察让这座古阁再次受到关注,可部分修缮未能触及根本问题。雨水渗漏淋毁了二层的彩塑,那些曾被信徒虔诚祭拜的神像,在潮湿的空气中渐渐模糊、坍塌;更令人痛心的是,部分匾额被盗,那些承载着历史信息、凝聚着书法艺术的珍贵物件,从此不知所踪。这或许是清虚阁命运转折的开始,它不再仅仅面临自然的侵蚀,更要抵御人为的破坏。
1982年,政府出资5万元进行大规模维修,不仅修补了建筑主体的破损,还改善了周边环境。那时的清虚阁,或许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生机,人们可以自由出入,登阁远眺,看榆次老城的炊烟袅袅,看南大街的人来人往。1990年的60万元翻修,更是让它焕发出新的光彩,新增的阁基让它更加稳固,汉白玉防护栏杆透着典雅,外拓的环形路方便了人们通行,8盏华灯在夜晚亮起,将古阁映照得如梦似幻,4堵低墙则为它划出了一片宁静的空间。那时的清虚阁,是榆次人的骄傲,是游客必访的胜地。
2003年榆次老城开发,工程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清虚阁整体向南迁移上百米,同时抬升5.8米,还增加了两层台明,形成了专门的清虚阁广场。这在当时无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挑战,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拆解、搬运、重组,既要保证建筑的完整性,又要还原它原本的风貌。迁移后的清虚阁,站在更高的台基上,视野更加开阔,仿佛在新的位置上,继续守护着这座城市。那时的人们或许以为,这是清虚阁新生的开始,它会在广场上接受更多人的瞻仰与喜爱。
可谁也没有想到,如今的清虚阁,会被圈进嘉年华游乐场内。曾经开阔的广场被游乐场的设施占据,曾经人来人往的通道被铁门封堵。这座有着550余年历史的古建,成了游乐场里一道格格不入的风景,孤独地矗立在汉白玉台基上,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喧嚣与热闹。
清虚阁的建筑之美,足以让每一个见过它的人惊叹。作为二层三重檐木构楼阁,高约25米的它,是晋中地区稀有的古阁楼式斗拱建筑杰作。底层的36根立柱稳稳支撑着整个楼阁,形成开阔的空间,这里曾是行人通行的必经之路,多少人在柱下避过雨、歇过脚,多少故事在这里发生、流传。二层原本设有神龛,供奉着玉皇大帝等神像,那些神像或许雕工精美、栩栩如生,曾是信徒们精神的寄托,只是如今,神龛空空,神像不存,只留下些许痕迹,诉说着曾经的香火鼎盛。
它的整体结构堪称奇迹,抬梁式与穿斗式相结合的建筑工艺,让整个楼阁既稳固又灵动。斗拱是这座建筑的灵魂,纵横交错、层层嵌套,没有一根铁钉,全靠榫卯结构紧密相连。这些木构件经过数百年的风雨侵蚀,依然牢牢咬合在一起,支撑着楼阁的飞檐与屋顶,展现了明代木构建筑的精湛技艺与古人的智慧。
最令人称奇的是顶部的藻井。斗拱层层嵌套,形成八卦穹顶状,那些纵横交错的木构件如迷宫般神秘,让人忍不住想去探寻其中的奥秘。藻井中心的圆形木板上,龙凤盘绕,雕刻得极为精美,龙的威严、凤的灵动,都被工匠们刻画得栩栩如生,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堪称明代木雕艺术的典范之作。“攒尖顶”的设计让藻井不仅美观,更具结构上的稳定性,所有木构件通过榫卯连接,不用一根铁钉,却能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依然稳固如初。这其中,既有建筑工艺的精妙,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寓意——八卦造型象征着宇宙万物的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龙凤图案则代表着皇权与吉祥,将道教文化与传统审美观念完美融合。
可就是这样一座集历史、文化、艺术价值于一身的古建,如今却大门紧闭,拒绝所有访客的探寻。它本该是供人瞻仰、让人敬畏的文化遗产,是这座城市历史的见证者,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可现在,它被游乐场包围,成了一个孤独的“囚徒”,只能隔着围栏,接受人们远远的眺望与惋惜。
我们不禁要问,这样的安排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古建,避免过多游客的踩踏与触摸?可大门紧闭、无人照料的古建,真的能得到更好的保护吗?雨水的渗漏、木材的腐朽、虫害的侵蚀,这些自然的威胁依然存在,而缺乏必要的维护与监测,只会让这些问题愈发严重。还是说,这只是商业开发中的一个权宜之计,将古建圈入游乐场,只是为了增加一点“文化气息”,吸引更多游客?可这样的“文化气息”,带着对历史的不尊重,带着对古建的漠视,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清虚阁见证了榆次550余年的变迁,它见过明清时期的繁华市井,见过民国年间的风雨飘摇,见过新中国成立后的百废待兴,也见过现代化进程中的城市发展。它是这座城市的根,是榆次人的精神寄托,可如今,它却被困在游乐场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与活力。
多少人还记得,小时候在清虚阁前追逐嬉戏的时光?多少人还记得,长辈们讲述的关于清虚阁的传说故事?多少人还盼着能再次登上清虚阁,俯瞰榆次老城的全貌,触摸那些带着历史温度的木构件?
文化遗产不是孤立的存在,它需要与人们互动,需要被感知、被理解、被传承。将清虚阁圈起来,隔绝人与它的联系,无疑是在切断文化传承的脉络。我们理解保护古建的重要性,但保护不等于封存,更不等于隔绝。真正的保护,是让它在合适的环境中,被合理地利用,被更多人了解和喜爱,让它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艺术价值得到充分的展现与传承。
清虚阁的未来会怎样?它还能重新打开大门,迎接访客的探寻吗?它还能回到曾经的位置,成为榆次老城真正的标志性建筑吗?这些问题,值得每一个关心文化遗产的人去思考,去追问。
这座矗立在汉白玉台基上的古阁,已经沉默了550余年,它见证了太多的风雨变迁,也承受了太多的孤独与落寞。希望有一天,铁门能被打开,游乐场的围栏能被拆除,清虚阁能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中,不再是孤独的风景,而是鲜活的历史,是被珍视的文化遗产,继续向人们诉说着这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