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木棉树
犹存老元宵
我们两口子都是闽侯一中毕业的,一天在家翻旧相册,翻到各自十八岁时的照片,风格非常统一,相视一笑,这个必是在甘蔗街心公园的那家照相馆拍的。
突然想回去街心公园看看。毕业后的二十多年来,每次去甘蔗都是去新城区,我在闽侯一中读书那会,这些地方都还是堤坝外的荒地。这次回去,我要去看看那家元宵店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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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二十余年,当我再次站在甘蔗的街头,竟需要依靠手机导航来确定自己的位置。横街四周的高楼仿佛一夜之间拔地而起,把记忆中的那个小县城挤压得无处可寻。我是1999年从闽侯一中毕业的,那时的我们,都把街心公园一带视为县城的中心。而如今,这个「中心」已然面目全非。
街心公园斜对面那家照相馆,曾经是我们这一代闽侯一中学生的集体记忆。几乎每个学生都在那里拍过写真照——男生试着打领带,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女生化着浓妆,穿着从影楼租来的礼服。我仍记得拍照时的紧张,摄影师钻在黑布笼罩的老式相机后面,不停地引导:「头往左偏一点,笑一下,对,就这样!」那些照片至今还躺在老家的相册里,成为青春的唯一物证。
可现在,照相馆已无处可寻,连记忆中公园里的那个亭子也似乎不是旧日模样。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我寻找着县电影院的踪迹。记忆中那是一座方正的建筑,门前总有卖零食的小贩,那是我们青春年代的艺术中心。学校的大型文艺汇演在那举行,那时学校经常组织包场看电影,有一次是《泰坦尼克号》,在昏暗的光线下,心跳声比电影对白还要响亮。
然而,电影院已被拆除,原址变成了一个停车场。十几辆汽车整齐地停放在那里,再也听不到放映机转动的声响,看不到散场时涌动的人流。我站在那里许久,试图在水泥地面上找出当年检票口的位置,却一无所获。停车场里的那棵榕树,我也不确定以前是不是就在电影院门口。
哎!只是为了建一个停车场,何苦要把那么一栋承载着县城历史记忆的建筑拆除呢?
走到蔗洲路时,我几乎不敢期待那家元宵汤圆店还在营业。可它竟然还在——同样的招牌,同样的位置,仿佛时光在这里刻意放慢了脚步。
我高三那年曾租住在店的二楼,店里的老板娘似乎认出了我——或者说是认出了我这一代闽侯一中学生的模样。她笑着说:「你是闽侯一中的学生吧?这些年,好多像你这样的学生回来找我。」
这家店已经开了四十二年,跟我的年龄差不多大。我到店的时候,只有老板娘一人在,她的肩颈出了问题,老板娘告诉我,医生说是常年伏身包汤圆造成的。「孩子们劝我们关店休息,可是舍不得啊。」她说这话时,手上依然熟练地包着汤圆,「做了四十多年习惯了」。
我照二十多年前的样子,点了一半汤圆一半元宵的一碗。老板娘已经七十多岁了,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她的孩子在闽侯一中读初中,我就问他孩子的情况。其实心里有点忐忑,怎么没有看到男老板。
元宵汤圆的味道没有变,和我当年从学校晚自习回来吃的时候一样。快吃完的时候,老板从楼上下来,他似乎对我也还有印象。我说要打包一份汤圆元宵回去,老板先是去冰柜里去取包好的,又问了我一句「是什么时候吃?」我说今晚就吃,老板说「那现包」。
老板夫妇开始给我包元宵和汤圆,他们的动作明显缓慢了,老板娘每包几个就要停下来活动一下肩膀,右手不自觉地颤抖。我忽然意识到,不仅是我们在老去,这个县城里的一切都在默默经历着时间的磨损。
从蔗洲路右拐往曾经的闽侯一中方向走,记忆中那条路上有一个大礼堂,我在闽侯一中读书的时候,有一年在那里拍《林祥谦》,我还去剧组探过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里有几棵高大的木棉树,每年三四月便会开满火红的花朵,落得满地都是。
现在那座礼堂已经彻底翻新了,改成了一个「村境」,或者过去本就是「村境」,供着地方神明,那几棵高大的木棉树已经统统不见了。
走到母校闽侯一中门口,校名已更换为「闽侯县实验小学」,原来的小学在我们的正对面,我们有初中和高中,所以这条路叫校园路。我再也无法踏入那个曾经生活了六年的地方,隔着大门向内望去,那几栋老楼还在,翻新了,校园格局也变了。
离开甘蔗前,我特意绕道新建的江滨大道。还开车经过如今的闽侯一中校区,我有同学已经成为里面的老师,我们的老师们都已经退休,那已不是我曾经的闽侯一中了。
返程的车上,我翻看着手机里刚刚拍摄的照片——变了样的街心公园、成了停车场的电影院、依然坚守的元宵店、再也进不去的母校。这些碎片拼凑起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甘蔗。
我忽然想起元宵店老板娘的话:「我们的味道都没变。」她说得对,物理空间的变迁无法抹去内心的记忆。街心公园可以改造,电影院可以拆除,母校可以搬迁,但那些深植于心的青春印记,就和元宵汤圆的味道一起,会随着我们的生命一直延续下去。
甘蔗的九十年代已经远去,我们的青春也已散场。但每当我们这些游子归来,在桑田变化间寻找过去的影子时,那段岁月便会在记忆中重新活过来,温暖而明亮。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们寻找的不仅仅是那家照相馆、那座电影院、那棵树、那片校园,而是它们所承载的青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