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的时候,巷口的“嘉记酱园”刚挂上红灯笼。
粉帽子的小女孩阿囡第一个冲进雪里,张开手臂像要拥抱整个冬天。相机快门响起的瞬间,她看见雪花停在爷爷的眉梢——那个总在酱园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此刻正举起手机,拍她雀跃的模样。
“爷爷,雪是甜的!”阿囡伸手接住雪花。
“是江南的甜。”爷爷收起手机,牵起她冻红的小手,“走,去看真正的甜。”
他们穿过石板路,在酱园最深的作坊里,三百只陶缸静卧如史书。爷爷掀开某只缸的竹盖,深褐色的酱油泛着琥珀光。“这里面啊,”他搅动木耙,“有七千年前的雨,有运河里的水,还有……”
他指指窗外飘雪,“今天的雪。”
阿囡似懂非懂。直到那个背相机的游客走进来,指着墙上的老照片问:“这就是当年供御膳的‘官酱’?”
爷爷的眼睛亮了。他讲述起马家浜人用陶器储粮,讲运河船队如何把“嘉酱”运往京城,讲战争年代地窖里藏下的最后三缸酱救了整条巷子的人。游客的镜头对准了缸沿结晶的盐花,对准了阿囡踮脚学搅酱的小手,对准了屋檐下渐厚的雪——雪下得认真,像要给每段记忆覆上透明的扉页。
暮色四合时,游客要离开了。爷爷从后缸舀出一小瓶新醅的生抽:“带着,明年这时候再来,它就该有雪的味道了。”
游客郑重接过,忽然指向窗外:“看!”
灯笼亮了。暖光透过红纸,映得飞雪成了金箔。酱缸群的轮廓在雪幕中柔软起来,像大地均匀的呼吸。阿囡突然明白爷爷说的“甜”——是时间把风雨雷电都酿成了这醇厚的、可供传承的滋味。
夜深雪静,爷孙俩锁好店门。爷爷突然说:“其实啊,咱们这条巷子就是一缸酱。”
“嗯?”
“马家浜的陶器是缸底,运河的水是原浆,王江泾的丝绸、沈荡的黄酒、硖石的灯彩……都是添进去的料。”他呵出一团白气,“要发酵七千年,要经过好多好多双手,才变成今天你看见的‘江南’。”
阿囡回头望。灯笼在雪中摇晃,光影流过“嘉记”斑驳的招牌,流过青砖墙上“嘉兴”的铭牌,最后淌进每一片雪花的棱角里。她悄悄握紧掌心——那里融化的雪水,正微微发烫。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游客踏雪而来时,酱园门已开了。阿囡系着小围裙,有模有样地给客人介绍:“这是春天的酱,这是留到冬天的酱。”而最深的那排缸前,爷爷正对几个年轻人说:“……对,可以定制,你想要什么味道?梅雨季的缠绵,还是秋燥天的爽冽?”
雪停了。阳光穿过天窗,照见无数细尘在光束中起舞——像古老的微生物,也像崭新的孢子。阿囡忽然觉得,这些缸其实在呼吸。它们吸入晨霜夕露,呼出缭绕巷陌的醇香;吸入往来脚步,呼出代代相传的故事。
就像此刻,游客举起她帮着封装的小陶瓶,对着晨光端详那深褐色的液体。阿囡看见,瓶中有雪花的倒影,正在慢慢、慢慢地沉淀成来年春天的底色。
而巷外,运河流水汤汤。它记得每片雪落下的姿势,记得每滴酱酿成的时光。它知道所有故事都会发酵——无论始于七千年前的陶罐,还是始于这个雪后初晴的早上。
《七律·江南雪韵》
粉帽翩跹石板酥,银纱漫卷古城图。
稚子擎春冰上舞,嘉禾蕴梦雪中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