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唐任远
2025年11月21日,第三届衡阳市旅游发展大会在衡山开幕。我在呼和浩特市的公寓里,收看了开幕式的直播。一首《衡山龙船号子》在我脑海久久回荡。“嘢扒!嘢扒!嘢扒子扒龙船!”,这端午划龙船的号子声,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骨头里、灵魂中。
当年,不到20岁的我,从衡山老客运码头(如今的衡山渡),乘渡轮过湘江,抵达对岸火车站,再搭乘绿皮火车,离开衡山读书、谋生。这一别,已近四十年。开幕式虽然过去近两个月了,但这号子声,让我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去努力回忆那些快遗忘的少时印象。文旅大会过后许久,“嘢扒!嘢扒!嘢扒子扒龙船!亲打,嚯勒,亲打嚯罗嘿”“收浆、霍舵、扒龙哦霍船”,这些高亢有力的号子声,仍时常在我耳边回响。
将衡山县城的几个历史老渡口打造成新地标——衡山渡,并参考古衡山的三十三坊,建了新7坊,是这次文旅大会“办一次会,兴一座城”的亮点之一。湖南有“三个八百里”,分别是八百里洞庭、八百里湘江和八百里衡山,共同构成湖湘大地的自然脊梁与文化血脉。衡山渡就在衡山下、湘江边,山水诗意在此交响,烟霞画卷自此舒展。
我的小学、初中和高中所就读的学校,可以说都在衡山渡。在这灵秀之地,我有很多回忆,但有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在微信上,发一张照片给老妹,问照片上的人是谁,她说,是原来住在医院院子水井边的那户,现在已退休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户人家的模样了,但有些少时往事,却如刀刻般记忆深刻。
我的小学就在衡山渡南向的湘江边。那时,湘江边都是密密的竹筏。到了夏天,湘江便成了天然的泳池,许多人从竹筏上纵身跃入水中“打泡湫”,小孩们自然也禁不住这清凉诱惑,纷纷加入这欢快的行列。一次,学校突然通知全校师生开会,我们便鱼贯而入学校大礼堂,齐刷刷地分班列队。那次,临时师生大会上,就是宣布“放学后不准去江边游泳”的纪律。缘由就是前一天放学后,一个班的男同学几乎全下江游泳去了。训话虽严厉,下江游泳也不安全,但那时衡山渡的湘江,给我们“渡”来很多快乐。
彼时,县城湘江两岸聚居着众多以捕鱼为生的渔民。我读小学时,曾前往一位同学家中做客,他们一家的饮食起居皆在船上。距离端午节还有一个月,渔民们便会开始训练划龙船。衡山腔韵的龙船调子,伴随着有力的鼓点,声震云霄。领唱、合唱、和唱和吼白,一声声传入我们这些上学、放学途中的学生耳中。
端午节当天上午,大人们带着我们前往湘江边观看龙舟赛。参赛选手奋勇划桨,劈波斩浪,岸边则是万人呐喊。湘江水汽混合着热风扑面而来,激昂的龙船调子从江心汹涌传来,让人顿感热血沸腾。
我们这群小孩子在堤岸上奔跑追逐,追寻着那用衡山方言演唱,并带花鼓戏唱腔的龙船调子。只见龙船如离弦之箭般劈开江水,船桨起落间,水花四处飞溅。高亢的号子与明快的鼓点相互交织,奏响了一曲力量与韵律的交响,化作我们心跳的节拍,化作大江在节日里穿越古今的律动。这是以歌为舟,渡向希望。
初中、高中我就读的学校在县城北向的湘江边,距如今衡山渡新地标约 1 里。那时小县城街道不多,周边称“郊区”,种满了蜜橘树。我家住在县中医院院子里,从学校来回,喜欢抄近路,穿行橘园林。高中校园边靠近橘园处,有一株主干苍虬、历经沧桑的老樟树,树干布满火烧雷击的焦痕,下方主干中空,能同时容纳两三个人。这棵老樟树成了几代人的记忆。后来,有人以它为背景素材,谱了《那一棵老樟树》这首歌,由国家一级演员、青年歌唱家、校友易妙英首唱。
那时,感觉学校边的湘江很宽,隔开两岸,但渡口渡轮又将两岸的人情世故连接。去江对岸的火车站,要靠“突突”作响的渡轮。每年,坐渡轮去对岸,接大舅从安徽寄来的花生米等特产,对我来说意味着要过节了。父亲带我上船,船开后,江风伴着浓浓柴油味灌入鼻肺。我看着县城房子变小,对岸码头和山上绿树变大。特产装在大麻袋里,起初用借来的板车拖,后来改用自行车驮,坐船过江,只觉满袋都是念想。大舅远在安徽,特产渡过千山万水,经衡山渡的渡轮,到我家大玻璃缸里。大人上班,我和老妹在家时,会搁下作业,打开那时还不是家家都有的电视,偷偷剥花生米,等大人快回时再急忙拿起作业。
少时懵懂,未觉时光深浅。后来方知,这湘江水、这老樟树、这渡口,皆在我平凡岁月里,蕴藏着不平凡的时光。
传说,古时一青年在此用白马拉筏载人渡江。一次洪水突至,白马跃江救乘客,力竭而亡,渡口得名“白马名津”。后人建白马亭、白马庙,以纪念白马义举。如今,白马亭墙上保留着“宝筏西来驰白马,大江东去濯黄龙”的对联。下联说的则是自鲧腹而生、化身黄龙治水的大禹。在此,大禹血祭天地,得“金简玉书”,获治水之法。遂,劈峰谷以通山间道,凿水道以疏湘江流。自此,衡山有禹溪、禹王桥、禹迹桥等30余处带“禹”字遗迹。
而那棵老樟树所在位置是清凉寺原址,读高中的学校也在此。衡山清凉寺始建于唐代,由高僧邓隐峰创建,以“烟寺晚钟”成为“潇湘八景”之一。过去,寺周古松参天,白鹭成群,寒烟锁寺,钟声空灵,光影穿云,“山僧策杖归来晚”,旅人“闻钟系舟或远行”,构成“遥听穿云百八声”“白云满空谷”的“烟寺晚钟”山水诗意场景。南宋画僧牧溪所绘《烟寺晚钟图》是“潇湘八景”主题绘画佳作,现藏于日本东京富山纪念馆并被列为国宝。此图不仅艺术上受到赞誉,还因宋代诗人张经等文人诗文,使“烟寺晚钟”成为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经典文化意象。
县志记载,清凉寺前山门左有状元牌、右有贞节坊,系唐代建筑,上世纪中期被拆除。清末,寺斜对面有“研经书院”,门联“当代需人才,正望着岣嵝峰七十二般云气;自家定功课,莫等他清凉寺百零八下钟声”,体现佛儒文化交融共生、书声与钟声相和相应。后来,“研经书院”和清凉寺成校舍,我读高中的学校前身便是二者。我们读书时,除老樟树外,仅大雄宝殿还有些痕迹。在那寂静、香烟缭绕的时空里,曾经的梵唱与钟磬交织,“渡”来课间操的广播声与钢笔的书写声。
清凉寺钟声在衡山渡回荡,唐诗墨迹也在此千古流传。李白留下“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的千古名句;杜甫晚年三次登临衡山,留下其生涯中最后的诗篇;韩愈在贬谪途中游历衡山,余秋雨蔽日之际作诗“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随后云开雾散,其故事成为“韩愈开云”的佳话,衡山县城城关镇因此更名为“开云镇”。怀素过湘江时看中衡山福地,居衡山习书,留下墨池遗韵。
历史在这里,如书页般层层叠压,不止于白马亭,不止于清凉寺,亦不止于文脉的延续。父亲是省名老中医,湖南省基层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父亲一直坚持用最便宜的药和最有效的药方给人治病,他书写的处方和病历,总是谁都能认识的工整行楷。有书法家三番五次做工作,要我父亲闲时走书法这条路,但都被父亲婉拒。母亲是中药师,80岁还能用古法制作手工中药丸子。少时,常随父母在衡山渡的康王庙散步。如今想来,这康王庙的砖石木料,也像衡山渡一样,以一种不可言喻的方式,摆渡了我们当今美好新时光。
还有更凛冽的风,曾掠过这条江。读小学时,每年清明节,学校组织我们去距学校一里远左右的毛泽建烈士陵园缅怀先烈,陵园也在湘江之滨。毛泽东的堂妹毛泽建被捕后,受尽酷刑后英勇就义,年仅24岁。她牺牲的具体地点已难以确指,或是湘江边河滩,或是湘江边山坳。但我想,她最后的目光,定也掠过了衡山渡这滔滔的江水。那龙船号子中的“蛮劲”,那白龙马传说里为民舍身的古韵,在那一刻,汇聚成了“砍头只当风吹帽”的决绝之气。她渡向的,是比死亡更厚重的永生。
我的祖辈及许多唐姓人住在衡山县今新桥镇,“一代女魂”唐群英也是此地人,唐姓在此算是大家族。此地距曾国藩故居荷叶塘仅10里。有记载,曾国藩祖辈的私塾老师是唐家人,衡山新桥镇涓水河上的老石桥是唐家捐修,当地得名“新桥”,后来又建了新桥水库。父母读书时参与过水库建设,他们回忆当年修水库人声鼎沸、红旗招展,用箢箕扁担堆起土坝,锁住碧水。水面下掩埋了老路、小桥,肯定也淹没了唐家某远支祖坟的松涛。这是另一种“渡”,以汗水与青春为舟,“渡”来深邃的蓝,“渡”来百里农田的膏腴,“渡”来一片土地的丰饶未来。这何尝不是人们对大禹与白龙马那个古老允诺的回响?只不过,工具从耒耜换作了箢箕,而信念始终未改。
早几天,中国新闻出版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湖南分会主席邹庆国为鼓励我创作书法作品,和我说:“人还是要有目标的”,并说:“学书法,要注重笔法。临帖就是主动传承方式之一,要记住你每一笔的来处。”邹庆国先生的话,让我忽然明白:一是心里的河,要自己渡;二是我们要记住来时的路。
我也终于明白,“衡山渡”渡的不只是地理江岸,也不只是几代人离乡、亲人送别记忆及远方的花生米带来的亲情温度。它始于神兽回望苍生的眼神,渡着人与水搏斗、共生、驯服与敬畏的记忆;渡着千年文脉延续、理想与牺牲;渡着微末家族与宏大叙事间的丝线;渡着民族治水雄心与安土梦想。从白马拖筏渡人、跃江救人,大禹敬畏自然、坚韧治水,到老樟树千年风霜、百年守望,再到革命先辈们的信仰坚守,这片土地见证着神话寄托、文脉延续、农人的怒吼与信仰坚守。父辈们的人生轨迹,仍在续写。
我们每日走过的,从来不是一片空无的、崭新的土地。我们走的,是层层叠叠的记忆、传说、牺牲与梦想压缩而成的年轮。路是新的,但地气是古的;步伐是匆忙的,但回响是悠长的。“衡山渡”所承载的一切——从神兽的灵光到凡人的炊烟,从佛陀的寂静到革命的呐喊,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托举着我们每一个看似轻飘飘的、平凡的日子。并随着时代的脚步,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月底回故乡探望父母,我来到了新地标“衡山渡”。循环播放的主题曲《我的家在衡山渡》的音符,于江上轻快跳跃。晨光初照,湘水泛起金色光芒,渡口的石板,当年挑夫磨出的凹痕仍隐约可见。如今的衡山渡,青瓦飞檐与玻璃幕墙相互映衬,江风拂来,散发着与往昔截然不同的气息。
恍惚之间,“嘢扒!嘢扒!嘢扒子扒龙船!”的号子声,混杂着柴油味、花生香、书卷气,还有古寺的清幽、革命的烽火、水库的湛蓝,以及那匹隐匿于山川间的白龙马……这一切,都与那艘早已消失的渡轮一同,缓缓地、静静地,再度融入了我生命的河床深处。
江水依旧,不舍昼夜。而我,和许多像我一样的人,便成了这渡口最后一批摆渡的“货物”,身上载着神兽的传说、老樟树的风骨、农运的余温、烈士的目光,以及父辈的言传身教,踏上新的征程。我们不再是被动的承载者,而是主动的传承者,在时代洪流中守护那些不能忘却的记忆。
每一次回望,都是为了更好地前行;每一次铭记,都让脚步更加坚定。衡山渡的波光里,映照出过去与未来交汇的身影。江风掠过耳际,仿佛低语着千年沧桑。衡山渡不只是地图上的点,是我心中的星,它亮着,就不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