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操场巷遗少
壹
恰逢秋冬时分,到了我惦记那片银杏林的季节。那片金黄灿灿、满眼生辉的银杏林多次被我的镜头定格,留在我的影集当中,打开就是金黄无限。
这片银杏林在大雁塔下东侧唐大慈恩寺遗址公园南门内外,为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所植,是西安种植银杏较早的一片。
唐大慈恩寺是公元648年(唐贞观二十二年)太子李治(唐高宗)为了追念母亲文德皇后而营建的新寺,面积342亩,是现存寺院面积的7倍,整个工程“穷班垂巧艺,尽衡霍良木”,寺院建成后,极为壮丽。唐太宗赐新寺寺名为“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是唐代规模最大的寺院,辅一落成,高僧玄奘受朝廷圣命,为首任上座主持,寺内的大雁塔是他亲自督造的,并在此翻译佛经十余年,领管佛经译场,创立佛教宗派。从建寺至今,大慈恩寺在战乱中屡次被毁,又屡次重建,唯独大雁塔完整地保存了下来,现存寺院只是当时的西塔院。
唐大慈恩寺遗址公园 图/@张宇明
玄奘当年为啥非建这塔不可?公元652年,他带着657部佛经从天竺回来,生怕这些宝贝被虫蛀了、被战火烧了,一咬牙:“建塔!”
大雁塔最初只有五层,后加盖到九层,再后来层数和高度又有多次变更;但是自武则天改建以来,大雁塔一直保持着七层的外观 。话说七上八下,“七”才吉利!
比塔内珍藏的经卷、佛像更金贵的,是曾经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题名。唐代科举比现在高考残酷多了,全国一年只录取二三十个进士。新科进士雁塔题名逐渐形成一个习俗。
关于雁塔题名开创者之争有三说:韦肇:唐人柳玭《序训》记载,他初及第时偶于慈恩寺塔下题名,成为后进效仿的榜样;张莒:唐大历九年(774 年)进士,《刘宾客嘉话录》称他在塔壁题写 "新科进士张莒",被视为雁塔题名习俗的正式开创者;神龙年间说:《唐摭言》记载 "神龙已来,杏园宴后,皆于慈恩寺塔下题名",将习俗追溯至唐中宗时期(705-707 年)。
唐时人们非常重视礼仪,新科进士去雁塔题名前,除焚香、沐浴、更衣外,先在曲江、杏园游宴,一番曲水流觞后,方登临大雁塔,推举擅长书法者将各自的姓名、籍贯和及第时间用墨笔题写在大雁塔的墙壁上。若有人日后官至卿相,还要将姓名改为朱笔书写。
雁塔题名
不同时期题名拓本
许多诗人都曾为雁塔题名留下诗作。唐开元九年(721 年),王维以状元及第(一说为进士),按例参与雁塔题名。他不仅文学造诣深厚,还精通音律与绘画,其题名事迹在《唐才子传》等文献中均有提及。白居易27岁中榜用:“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写下少年的狂!可另一边呢?刘沧屡举进士不第,得第时已白发苍苍,五味杂陈的他题写了“紫毫粉壁题仙籍,柳色箫声拂御楼”。此句把雁塔题名似同登仙籍,既表现出高兴之情,也蕴含着感慨。
诗圣杜甫更绝,752年秋,拉着岑参、高适一帮文坛大佬登塔,别人写诗夸塔高景美,他提笔吐槽:“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孟郊考了三次终于中榜,疯了一样在长安街头骑马狂奔:“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癫狂劲儿,搁现在准得上热搜。
七层高的大雁塔因新科弟子不断增加题壁文字被反复覆盖,但盖住了文字却盖不住士子们的才华。除了前边几位外,王维、柳公权、李商隐、李绅、杜牧等人都曾登临大雁塔题壁留名。所以,说“半部唐史一座塔”,一点也不夸张。
现场正在拍摄一个武士辗转腾挪、翻滚跳跃舞剑的戏,镜头前这位武行的身手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但仍被导演(程小东)一次次喊停,足见对艺术的严苛与敬业。再次拍摄,武士被威亚吊着,剧务燃起烟雾,顿时薄雾缭绕,有了飘飘欲仙的感觉。
一个工作人员不停的从袋子里抓起银杏叶洒在鼓风机前,武士和漫天翻飞的银杏叶让我眼前有了画面感。只见武士在飞舞的银杏黄叶里刺剑并旋体向上,反复吊起来、刺下去,拍了好多条。 那个剧务,为了这三秒镜头,差点跑断腿!鼓风机一开,飘飞的黄叶糊得剧组人员都睁不开眼。
电影《古今大战秦俑情》剧照
电影里蒙天放剑眉星目、身手矫健,英武倜傥,他的绝活儿都是拿命拼的——由上而下直刺的镜头,NG(字面意思是 “不好、不合格“)了好多次,苦坏了吊在威亚上的武行,看得我都快崩溃了!
30年后重看《古今大战秦俑情》,郎中令蒙天放(张艺谋饰)与宫女韩冬儿(巩俐饰)在宫中邂逅那场戏,蒙天放在林下习剑,韩冬儿亦在一隅,两个心有灵犀的人,一个舞剑、一个敲碗伴乐的天作之合!一次偶遇,大开眼界!难怪人说:“老谋子演的不是武侠,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
过去的电影人有多狠!造仙境靠烟饼,搞特效靠鼓风机,演员摔下马是真往泥地里砸。现在科技发达了,可再贵的CG(动漫),也做不出大雁塔下那银杏叶的意境——那是古城一年仅此一季限定氛围感,更是手艺人拿命磕出来的光影艺术。
大雁塔下的社火 图/@秦岭
回到停车场,客人并未回来,便与看停车场的老人攀谈起来。老人姓韩,太平堡村人,我们的话题便从太平堡谈起。
老人告诉我,太平堡原是一个堡子,位于大雁塔北面的高地上,大慈恩寺内曾有一块石碑的铭文显示,太平堡村在清朝以前叫做大雁塔堡子,占地四五十亩,在清末民初的战乱中,坚固的堡子城墙曾救过无数逃难到村的平民百姓的性命,护佑了一方太平,因此将大雁塔堡子改为太平堡村。1974年,政府通过置换将太平堡村迁至大雁塔东南。“现在国家兴旅游,把村子由大雁塔前迁到后边,把大雁塔亮出来咧。“韩老人说:“这旅游的人一多,咱村停车场的收入就来咧。”
前两年,我在卡尔顿学院校友德慕克1938年前后拍摄的西安老照片中,看到了大雁塔和太平堡村的城墙,印证了韩姓老人所说不虚,有事实依据。
后来,我就喜欢上这片银杏林。
1938年的太平堡村和城墙 图/@卡尔顿学院
往年,到了最佳拍摄期,树下各色人等、唐装华服、争奇斗艳,既壮观又文艺,还有几分热闹。今天,碧空如洗,银杏树因昨夜大风折了一半风景,摄影的人也少了许多,但拍摄和被拍摄者的兴致仍旧很高。仰看时,银杏树依然是好景致的衬托,树下的拍客们,拍着属于自己的风景。
一如往常,我在银杏树下慢条斯理的度步,穿过廊道,跨过小桥去看了坡上的那棵柿子树,还别出心裁地拍摄了一幅“柿(事)柿(事)如意”,我想这是最好的祝福了。 我信步由缰地走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际,那笑声来自东侧的小山,回望间看到,上面有几个青年男女穿着汉唐服饰、摆着Pose在拍照,他们旁若无人自顾自沉浸在这片静谧的情景当中。
此刻的唐大慈恩寺遗址公园,斜阳照在大雁塔上,塔体阳面与背阴有了色彩的反差;一架飞机划过,留下一道白痕,空旷的蓝天上似乎写了一行“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诗句……
慈恩塔下
遗址公园的黄叶
网络图片,在此致谢!
贰
1988年深秋,我开着出租车载着客人游览大雁塔。,那时大雁塔周边空旷、寥落,除了大雁塔就是曲江春晓园。客人拜寺登塔,我在车上休息,回望间看到春晓园里在拍电影,就凑过去看热闹。
走近前一看,摄影机前竟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大名鼎鼎的导演张艺谋!整个摄制组也不过七八个人,我静静的呆在一旁观望他们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