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浙江绍兴市新昌县那些地名村名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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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新昌,很多人知道的是天姥山,是唐诗之路,是大佛寺。这些名字当然响亮,承载着文人墨客的吟咏和千年香火的缭绕。但要是真想触摸到这块土地的筋骨,感受它血脉最平实、最温热的跳动,我倒觉得,得弯下腰来,去听听那些散布在山水褶皱里的村庄的名字。

这些名字,不是什么大人物挥毫定下的,也不是文人雅士苦思冥想得来的。它们就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用最直白的口吻,给自家落脚的地方起的一个“小名”。

怎么起的呢?看见门前有块长条田,就叫“长丘田”吧;住在江边的坝埂上,就叫“埭山”吧;听说老早以前有皇上的圣旨到过这里,那就叫“真诏”吧。简单,实在,没什么玄虚,就像山里人打招呼,有一说一。

一、 “新民”与“长丘田”:土地上生长出的新盼头

从县城往东南方向出去,走个十来里地,山脚的缓坡上,就是新民村。现在村子挺热闹,但“新民”这个名字,听起来却透着股鲜明的时代印记。

老辈人说,这里清朝那会儿,归“仙桂乡二十都”管。仙桂,这名字多美,带着点飘渺的仙气儿和芬芳,那是旧时文人笔下对乡土的一种浪漫想象。可到了老百姓实实在在的生活里,仙气儿不能当饭吃,芬芳也解不了渴。生活的重心,是眼前的山,脚下的地,是一年到头在田垄间的操劳。

转机发生在建国后。1950年,这里成立了“新民乡”。乡政府,就设在这个村里。后来人民公社化,“新民人民公社”的牌子也挂了起来。慢慢地,大家叫顺了口,就把这个村子叫成了“新民村”。

“新”是什么?“民”又是谁?我想,对于刚刚挣脱旧枷锁、第一次真正成为土地主人的农民来说,“新”意味着一种全新的活法,一种看得见的、能自己掌握的盼头。而“民”,就是他们自己,是千千万万个像村里潘姓、石姓、章姓、黄姓、俞姓家族一样的普通庄户人。这个名字里,没有帝王将相的恩赐,没有神佛仙怪的庇佑,有的只是一种朴素的、对新时代的认同,以及对“人民当家作主”这份新鲜感的郑重纪念。

它记录的,不是一个遥远的神话,而是一个切近的历史转折,是普通人的命运第一次被大写进地理的标识里。这种把时代变革刻进村名的做法,本身就带着一股子破旧立新、向往美好生活的劲儿,这是最扎实的正能量,是历史的脚印踩在泥土里的回响。

如果你去新民村,村委会就设在“长丘田”自然村。这个名儿,起得更绝,也更有味道,直接把新昌农耕文明的核心给点透了。

“沿溪边有丘狭长的大田得名”——就这么一句大白话,一幅活生生的画面就在眼前展开了:一条山溪潺潺流过,溪水滋养着两岸。不知是哪一代的祖先,看中了溪边一块狭长的滩地,带领家人,一锄头一簸箕地平整,垒起田埂,引来溪水,硬是在这山脚边,开辟出一块宝贵的、能长庄稼的“大田”。

在“八山半水分半田”的新昌,平坦的耕地是多么金贵啊!每一块像样的水田,都是家族的命根子,是汗水与希望的结晶。所以,这块田因为形状“狭长”而显得特别,就足以成为整个村子的名字。它不浪漫,但无比真实。这个名字里,你能听见开荒时锄头撞击石头的叮当声,能看见春夏之交农夫弯腰插秧的背影,能闻到秋天稻谷成熟的香气。它歌颂的不是风景,而是劳动;铭记的不是传奇,而是生存的智慧与坚韧。

“长丘田”就是新昌农民性格的缩影:珍惜每一寸可利用的土地,用最耐心的劳作,向山山水水讨一份稳妥的生活。这种对土地的敬畏与依恋,这种基于劳动的创造与命名,是流淌在新昌血脉里最古老、也最持久的一股力量。从“仙桂”的缥缈,到“新民”的时代印记,再到“长丘田”的泥土气息,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土地是如何一步步从文人想象的云端,落回到劳动者踏实的手掌中的。

二、 “埭山”与“棣山”:人与水的千年对话

沿着新昌江再往下游走,离县城约莫十一里地,江南岸有个村子叫棣山。不过,你若去翻那些发黄的老县志,或者听村里最老的老人念叨,他们会告诉你,这儿最早不叫“棣山”,叫“埭山”。

这一字之差,里头可藏着大学问,藏着新昌人生存智慧的精髓。

“埭”这个字,现在不常见了。它念“dài”,意思就是土坝、水坝。在江河溪流边,人们为了灌溉农田、抵御洪水,或者方便交通,常常会筑起堤坝。“村因位江岸堤坝之地得名,后写成棣山。” 你看,村名的根源,一下子就扎到了人与水的关系里。

新昌多山,也多水。江水滋养万物,但也喜怒无常。夏天山洪暴发,它可能变得汹涌暴烈,吞噬田舍。如何与这条母亲河相处,是祖先们面临的头等大事。筑“埭”,就是他们的答案。这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智慧的疏导和利用。用泥土和石块垒起一道屏障,把江水驯服在河道里,同时又把宝贵的江水引入阡陌纵横的田地。这个“埭”字,就是新昌先民水利工程的活化石,是一代代人集体力量的纪念碑。它不像都江堰那样名垂青史,但它默默无闻地保障着一方水土的安宁与丰饶。村子因“埭”而生,因“埭”而名,这是对改造自然、创建家园这项伟大功业最朴素的铭记。

那么,“埭山”后来怎么又成了文绉绉的“棣山”了呢?这大概就是文化慢慢浸润的结果了。“棣”字,常出现在《诗经》里,“常棣之华,鄂不韡韡”,比喻兄弟和睦。这个字寓意美好,字形也显得雅致。当村庄逐渐繁荣,读书人多了起来,或许觉得“埭”字过于土气,直白,就选用了一个同音但寓意更佳的“棣”字来替代。于是,“埭山”这个充满工程感、泥土气息的名字,就演化成了“棣山”,多了一份对家族和睦、人丁兴旺的期许。

这个演变,特别有意思。它就像一个人,早年间凭着气力和实干(筑埭)站稳了脚跟,创下了家业;后来日子安稳了,就开始向往文化,讲究一点体面和内涵(改棣)。从“埭”到“棣”,是新昌精神的两个侧面:一面是面对自然时,那种务实、坚韧、敢于动手改造的闯劲;另一面是生活安定后,对文化、对和谐、对美好寓意的追求。这两个字连起来,就是一部微缩的新昌发展史:先有生存的智慧,后有文化的润泽。

而且,棣山村的历史,也实实在在地印证着这份“生根”与“发展”。村里的老人会说起,陈姓的祖先,是在遥远的南宋时候,从宁海那边迁过来的。你可以想象,那位陈姓的先祖,拖家带口,一路跋涉,最终选中了新昌江边这块有“埭”可依、便于垦殖的地方落脚。他在这里开枝散叶,张家等其他姓氏也陆续迁来。他们共同维护着那道关乎生命的堤坝,在坝后的土地上耕耘、建造。

一代又一代,姓氏繁衍成村落,村落因坝得名,名字又从务实走向文雅。这整个脉络,清晰得就像新昌江的水,潺潺地流,静静地诉说着迁徙、定居、奋斗与传承的故事。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战役,只有平凡家族用汗水写就的、关于“安居”的史诗。这种扎根于土地、绵延不绝的生命力,不就是最动人的正能量吗?

三、 “真诏”:山坳里的那一道传奇微光

看完江边的村子,我们往大山里走走。沙溪镇的真诏村,藏在更深的山坳里。它的名字,带着一抹完全不同的色彩——传奇性。

村里代代相传,这儿最早叫“诏溪”。为什么叫“诏”呢?这可不是随便能用的字。“诏”,指的是皇帝颁发的命令文书。一个深山里的村子,怎么会和皇家的诏书扯上关系呢?

故事是这样的:相传古时候(具体哪朝哪代也说不清了),外地有个叫俞三全的人,文章写得极好,名声传了出去。可他命运不济,还没等施展抱负就去世了。不知怎么的,他的才华连皇帝都听说了,心生惋惜,便追封他为一个县的“知县”。这当然是个荣誉官职。朝廷的人按照程序,要去俞三全的家乡宣达这份追封的诏书。可阴差阳错,或者是信息传递有误,宣诏的官员一路打听,竟然找到了新昌深山里这个也叫“诏溪”的地方,而且,巧的是,这里还真有个同名的少年!

诏书到了,那就是天大的事。对于这个闭塞的山村来说,恐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管这诏书原本要找的是谁,它的的确确来到了这里,被这里的乡民恭敬地迎接了。这件事,成了村子里百年千年最值得说道的荣耀。为了纪念这桩奇遇,为了强调这份荣耀是“真真切切”降临在本村的,大家就把“诏溪”改叫了“真诏”。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它很可能是一个美丽的附会,是山民们对自己家乡一种美好的想象和装饰。但它为什么能流传下来,并且最终凝固成村名?因为它触碰到了深山百姓内心一种普遍的情结:对山外广阔世界的好奇,对至高无上皇权的朦胧敬畏,以及对“文化”(哪怕只是通过一个文章写得好的人来折射)所能带来的荣耀的向往。

在交通不便的古代,大山是屏障,保护了他们,也隔绝了他们。“真诏”这个名字,就像一扇突然打开的小窗,让一道来自遥远京城、代表主流文明世界的微光,照进了这个山坳。它让村民们觉得,自己与那个宏大的世界,是有过联系的,哪怕这联系带着误会和偶然。这种联系,提升了村庄在自身心中的地位,给了他们一种超越日常农耕生活的谈资和自豪感。

所以,“真诏”这个名字,反映的是新昌山区文化心理的另一面:在脚踏实地、埋头耕作的主流之外,还有对山外传奇的想象,对“被看见”、“被认可”的隐秘渴望。它不如“长丘田”实在,不如“埭山”智慧,但它生动,有人情味,甚至有点可爱。它告诉我们,这里的百姓不只是会劳作的农夫,他们也有精神世界,也会编织和传颂属于自己的“史诗”,哪怕这史诗带着童话般的色彩。这种对美好故事的创造与相信,本身也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是苦涩生活中的一点甜味剂,是精神层面的“正能量”。

后来,真诏村的行政沿革也记录着时代的步伐:清朝属善政乡,建国后属沙溪乡、沙溪镇,2004年,它和附近的大坑、新坑两个行政村合并,组成了今天更大的真诏村。合并,是为了更好地发展,就像那道传说中的诏书,终将被现实中谋求更美好生活的努力所超越和替代。

四、 “南明”:从山岳到街巷的文化定力

说完了村子,咱们把目光收回到县城。新昌的街道名字里,也有大学问。比如“南明街道”,现在是县城的心脏地带之一。它的名字,直接来源于一座山——南明山。

南明山,其实就是大佛寺所在的那座山。说起来,这座山名字的更改,还牵连着一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吴越王钱镠。公元909年,也就是唐朝灭亡后的五代时期,钱镠出资重修了山中的大佛寺。工程竣工后,或许是为了纪念,或许是为了赋予新的气象,他将这座山改名为“南明山”。

“南明”二字,气象很大。“南”可指方位,“明”有光明、昌盛之意。在一个政权更迭的动荡年代,以“南明”名山,或许寄托着一位地方统治者对辖境安宁、文化昌明的祈愿。这个名字,不再是农夫随口对地形的描述,而是带着明确政治文化意图的命名,它连接着更高层面的权力与思想。

时光流转,王朝更迭,钱镠的吴越国早已化为尘土,但他改的“南明”山名却留了下来。后来,以这座山名命名的“南明街道”,成了新昌县城的重要组成部分。山名变成了区划名,从自然地理标识,转化为行政管理单元的名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文化沉淀的结果。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一种文化的定力。无论山下的村庄名字如何朴实直白,如何随着时代变迁,这座承载着佛教信仰(大佛寺)和历史人物印记(钱镠)的山,以及它的名字,已经成为这片土地上一个稳定的、高层次的文化坐标。“南明”这个相对雅致的、有历史来头的名字,与“长丘田”、“埭山”这些土生土长的名字并行不悖,共同构成新昌地名文化的丰富层次。它提醒人们,这片土地不仅有泥土的芬芳,也有香火的气息和历史的回响;不仅有农耕的艰辛,也有精神的寄托和文化的传承。

总结:村名里的新昌魂

走了这一圈,看了这几个村子,聊了这几个名字,不知道你有没有咂摸出点味道来。

新昌这个地方的魂,就藏在这些看似普通的地名里。

它务实。一块“长丘田”,就是全部生活的中心;一道“埭”,就是生存的保障。名字怎么实在怎么来,怎么好用怎么叫,绝不搞虚头巴脑的东西。这是面对群山环抱、土地稀缺的自然环境,锤炼出的一种最宝贵的品质:脚踏实地,珍惜所有,用双手创造一切。

它坚韧。从宁海迁来的陈氏祖先,在江边坝埂上扎下根,一住就是近千年。一代代人,守着那块“长丘田”,维护着那道“埭”,让家族的血脉和村庄的烟火,在山水之间绵延不息。这份“生根”的意志,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它向往美好。把“埭山”写成“棣山”,寄托兄弟和睦的愿望;津津乐道“真诏”的传说,表达对山外世界和文化荣耀的向往。即便生活清苦,心里头也总保留着一份对“好日子”、对“体面”的追求。这份追求,是改变命运的内生动力。

它包容层叠。既有“长丘田”这样直接来自土地的称呼,也有“真诏”这样带着传奇想象的名字,还有“南明”这种源自历史人物和佛教文化的雅称。它们像不同年代的岩层,叠加在一起,构成了新昌丰富而立体的文化地貌。这里既能承载最朴素的农耕文明,也能接纳佛教的晨钟暮鼓,还能流传帝王的逸闻和文人的诗篇。这种包容性,让新昌的精神世界既厚重又开阔。

所以,看新昌,你不能只看李白梦游过的天姥山。你得看看这些村子,听听它们的名字。在“新民”里,你能听到时代车轮滚过的声音;在“长丘田”和“埭山”里,你能摸到这片土地最坚韧、最智慧的筋骨;在“真诏”的传说里,你能感受到山民们那份天真而热切的憧憬;而在“南明”的延续里,你能体会到文化传承的那种静默而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