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中国的东乡族,首先会想到甘肃省。全国约有65万东乡族同胞,近六成聚居在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东乡族自治县,以及周边区域。
东乡族与同处西北、信仰相近的回族相比,最醒目的文化标识,就是他们独特的语言——东乡语。这种属于阿尔泰语系蒙古语族的语言,是东乡族人认同的核心。而回族则通用国家通用普通话,并没有独立的民族语言。这一差异,就如一把钥匙,开启了东乡族源流的神秘之门。
东乡族的形成,是一部民族融合的史诗,序幕在大元帝国时期已经拉开。十三世纪,蒙古铁骑西征归来,一批来自中亚、波斯等地的“色目人”,包括工匠、军士、商人、学者,随军驻屯于今日甘肃山区的河壑之间。这些外来者,主要信仰伊斯兰教,与当地部分蒙古族、汉族等居民交错杂居,通婚融合。
元朝实行的“诸色人等”制度,在一定时期内维持了他们的群体特性。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以这些色目人和蒙古人为主体,吸收了其他民族成分,逐渐形成了在风俗、语言上独具特色的族群。东乡语中大量存留的蒙古语词汇,以及部分波斯、阿拉伯语借词,正是这段复杂渊源的活态见证。他们自称“撒尔塔”(Sarta),这一古老称谓,仿佛仍在诉说着丝路的往事。
那么,新疆的东乡族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他们的足迹,是沿着古老的河西走廊,向西延伸的生命线。清代中后期,由于甘肃河州(今临夏)地区人口压力增大、土地资源紧张,加之政局动荡与社会变迁,一部分东乡人开始向西寻求生计。
这条迁徙之路,正是沿着历史上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命脉——河西走廊。他们或结伴,或举家,穿越武威、张掖、酒泉,出嘉峪关,经过星星峡,进入新疆。这并非一蹴而就的集体迁移,而是一股持续、绵延的涓涓细流。
进入新疆后,东乡族主要分布于北疆的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特别是伊宁县、霍城县)、昌吉回族自治州(如阜康市、吉木萨尔县)、塔城地区,以及南疆的焉耆等地。
东乡族向新疆迁徙的动力,最初多为“逃荒”与“求生”,他们凭借擅长的农耕、饮食、皮毛加工等技艺在新疆扎根。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五六十年代,为支援边疆建设,又有一批东乡族干部、群众响应号召,有计划地迁居新疆,进一步壮大了当地的东乡族社区。
迁徙,意味着文化的移植与调适。在新疆多民族聚居的广阔天地里,东乡族成为了“聚居中的散居,散居中的聚居”。他们往往在村落或社区内保持相对集中,顽强地传承着自己的文化根脉。东乡语,这一维系民族认同的纽带,在家庭和内部交流中被努力保持。
东乡族传统的饮食,如手抓羊肉、油香、馓子,既是日常,也是节庆时的乡愁滋味。婚礼中的“告毕”(娶亲)、葬礼的宗教仪式,都遵循着古老的规矩。最具特色的“咪娜”曲调、竞技运动“叭哴”等,在新疆的绿洲与草原间,依然能找到知音。
然而,环境的改变也带来了深刻的影响。东乡族与回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等穆斯林民族的长期密切交往,使他们在宗教生活、部分习俗上相互影响。同时,为了沟通与发展,汉语、维吾尔语的使用也日益普遍。年轻一代的东乡语能力面临挑战,这是许多散居少数民族共同的文化境遇。
从甘肃河州的山区,到新疆的绿洲草原,东乡族的迁徙史,是一幅缩小的民族分布与文化交流图景。他们从元代的色目人中走来,带着独特的语言密码,沿着河西走廊这条历史通道,将文化的种子撒播在天山南北。
新疆的东乡族社区,如同远离故土的语言与文化飞地,在适应与坚守中,续写着这个民族坚韧而充满活力的故事。他们的存在,不仅丰富了新疆多民族文化的斑斓画卷,也成为连接甘肃故土与新疆新家、见证历史上人口流动与东西交融的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