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燕

田间的油菜，矮矮的个头，叶片尽量舒展着，轻轻地摇着，似乎要盖着黄土地，又有点遮不住的味道，一半是青翠，一半是土黄，将冬天的肃杀悄然融化。行走在“同汇长龙生态园”，我总是担心，如果是一场冬雪或寒霜，会不会将它们尽数摧折呢？“凌寒冒雪几经霜，一沐春风万顷黄。”草木总是有着自己的命数，熬过了彻骨的严寒，方能在春暖之时，铺开漫山遍野的金黄。

池塘的枯荷静默着，低着头，如同一个智者在垂眸沉思。一只水鸟驻足在水中，长长的腿，优雅地踱步前行，涟漪揉碎了枯荷的倒影，却总荡不开千年沉淀下来的禅意。当盛夏的碧浪蜕变成枯黄的褶皱，那些纵横交错的干枯脉络里，仍藏着年少时映在荷塘的梦。经历过世事沧桑，纵使繁华落尽，残梗或低垂顾影，或斜插淤泥，却将一身傲骨刻进这十里寒塘。“枯荷瘦影映寒塘，风力犹带旧时香。”那浮动的缕缕清香，从不会因为季节的落幕而淡却半分。

落了叶子的树，光秃着，裸露出遒劲的黑褐色枝丫，树杈间锥形的鸟窝格外醒目。如果是小时候，伙伴们总会挤在这棵树下，争论着有没有鸟藏在窝里，最后肯定会有人，蹭蹭蹭地爬上树干，取下鸟窝来一探究竟，从不在意离去的鸟儿，会不会循着原来的路线飞回，眷恋这被惊扰的巢。而现在难觅鸟踪的城市，鸟窝更显得弥足珍贵，我将它定格在手机屏保里，也算是对年少时懵懂错误的一份温柔赎罪吧。

这样的农村似乎总会勾起儿时的回忆，有旧时田园醇厚的味道，又似乎融入了新的生命力。

十几株高大的樟树，撑起一片树荫，有的沐浴阳光，有的享受清凉，树根扎进泥土深处，树干向远处张望，每一道粗糙树皮的纹理，每一圈回环往复的年轮，都藏着村子蜕变的记忆。树下是竹制的桌椅，几个搪瓷缸，一个竹篾热水瓶，靠在椅背上，嗑点鲜香的瓜子，听风吹过树林的簌簌声，似乎可以和树一起，去回望那些烟火里曾经的过往。

脚步抵达之处，是一处“村咖”。阳光洒在满是藤蔓的石墙上，一股浅烘豆的柑橘酸与中烘豆的坚果香扑鼻而来，磨豆的声响，还有蹲在窗台上晒着太阳的橘猫，圆滚着身子，都可以让时光慢下来。可以在吊椅上轻轻晃悠，晃去一身的焦虑和疲惫；也可以在临窗而设的卡座上，推窗见远山含黛，端杯遇云卷云舒；甚至躺在门前用布包着的稻草上，做一个不问世事的“草包”，闻着野草晒干的味道，微闭着双眼，任池塘里粼粼波光，渐渐模糊自己的视线。

坐着电瓶车，“同汇长龙生态园”的柏油路面泛着光，风穿过手指，“植物王国食物森林”就在眼前。外表“安静”，里面可是热闹非凡！帐篷里弥漫着炭火碰撞肉类分解的香味，夹杂着面粉烤出的焦香，还有一种在城市烘烤的披萨里没有的独特香草气息。这里的香草园品种很多，全部是生态种植，可以自己做烧烤时候用，可以作为农产品外销，还可以提炼香精。

不远处，就有一大家子围着搭建的面包炉，大人忙着烧烤，小孩子围着桌子哄笑着、打闹着。炭火映照下，披萨黄白色的奶酪带着鲜香，已经躺平拉丝，香草的碎叶，撒在奶酪上，如同春日里的草甸点缀其间，仿佛要把田园的清香封存在小小的披萨盘上。热力中释放的芬芳，带着迷迭香的浓郁，百里香的悠远，罗勒的热烈，芬芳在你的袖口、鼻翼。咬一口披萨，香草的鲜香、麦粉的焦香，还有肉类的醇香在舌尖交融。冬日田园的披萨带着一点点野味，带着一点点温情弥漫在心间。“同汇长龙生态园”的“村字号”在不断刷屏，村咖的香、村披萨的暖，还有村奶茶的甜，每一口都是新田园的味道。

这是一间老旧农房改造的茶室，它保留了老房的肌理，泥巴和稻草混合的外墙，布满了土地的颜色和温度，粗大的木梁涂上木蜡油，泛着古朴温润的光。小木窗换成了落地木窗。可以靠在窗前，看青色的小石子铺满院子，围炉煮茶的热气慢慢升腾，草伞的稻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还可以爬上吱吱呀呀的木楼梯，片片青瓦就在伸手之处，笑着闹着，圆一场童年“上房揭瓦”的痴梦。

等到夕阳慢慢落下，星星和月亮爬上来，周边的昆虫叽叽喳喳歌唱的时候，围坐一起，吃一口茶汤焖出的米饭，粒粒透着茶香，喝一碗金橘熬制的火锅汤底，酸甜暖到心头，再泡上一壶红茶，看叶底在壶中缓缓舒展，花香和甜香溢满舌尖。原来火锅要慢慢熬，才能熬出醇厚的底味；茶要慢慢泡，才会有叶底入水的芬芳；日子要慢慢过，才能细品其中的香和甜。

日暮时分，天青色，我捧着一杯温热的茶，坐在茶馆的屋顶上，看村子里亮起点点灯火，听虫鸣和笑语相融。这片生态园，旧时的肌理从没有散去，新的生命脉络却在悄悄生长。于此间慢行，是与过去重逢，与未来并行，与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