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份旅行指南,这是一份‘心灵适应期’的真实记录。”
飞机降落在皮尔逊国际机场的那一刻,是九月。
多伦多的九月,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透过舷窗,我看到的是一片连绵的低层建筑,红砖墙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陈旧。
远处是CN塔(加拿大国家电视塔)像一根细长的针,刺破了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我向往了三年的地方。
在国内的互联网大厂卷了五年,颈椎病、失眠、无休止的周报和KPI,让我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卖掉了杭州的一居室,带着对“慢生活”、“高福利”、“教育天堂”的幻想,甚至带着一点“逃离苦海”的悲壮,降落在了这片被称为“枫叶之国”的土地上。
然而,当我真正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个月,站在安大略湖边看着落叶飘进冰冷的湖水时,对比国内那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我突然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处诉说的错位感。
一、 这里的“慢”,是另一种形式的“真空”
来多伦多之前,我最大的期待就是“慢”。
国内的节奏是什么样的?是早高峰地铁里被挤成沙丁鱼罐头时的汗味,是外卖小哥电动车后的倒计时,是晚上十点依然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多伦多的慢,是真的慢。
第一周去办健康卡(Health Card),排队的人不多,但办事员喝了两杯咖啡,聊了十分钟天气,才慢条斯理地敲完我的资料。
我想催,但看着周围的人都一脸坦然地玩手机,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焦虑是一种“不礼貌”。
这里没有996。到了下午5点, downtown的写字楼瞬间空了一半。
周末商场六点就关门,周日除了餐厅,几乎所有店铺都歇业。
起初,我享受这种“偷来的时光”。
我可以在上午十点坐在街角的Tim Hortons喝咖啡,看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过;
我可以去High Park(高公园)躺一下午,只为了看松鼠打架。
但一个月后,这种“慢”开始让我心慌。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想吃一碗国内那种重油重辣的螺蛳粉,或者哪怕是一份凌晨两点的烧烤。
打开外卖软件,最近的中餐馆九点就打烊了。
Uber Eats上只有汉堡、披萨和沙拉。
我下楼去便利店,7-11里只有冷三明治和热狗机。
冷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偶尔驶过的警车声。
那一刻,我疯狂地想念国内凌晨三点的夜市,想念那种充满了油烟味、嘈杂声、甚至吵架声的“热闹”。
在这里,生活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种静音,不是宁静致远,而是一种社会性的真空。
国内的朋友在微信群里吐槽加班,我插不上话;
他们约着去KTV、去按摩、去吃火锅,我这里是凌晨。
我的时间和他们的时间,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
我拥有了大把的时间,却不知道该把它们填进哪里。
这里的“慢”,剥离了奋斗的焦虑,同时也剥离了生活的实感。
我像是一个被困在真空玻璃罩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听不到声音,也触碰不到温度。
二、 好山好水,治不好“精神孤岛”
多伦多的自然景观是毋庸置疑的美。
秋天的枫叶红得像火,冬天的雪厚得能没过膝盖。
尼亚加拉大瀑布的轰鸣声就在一小时车程外。
随便拍一张照片发朋友圈,国内的朋友都会点赞:“哇,这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
是的,如果你是来旅游的,这里是天堂。
但如果你是来生活的,这里是巨大的考场。
我住在北约克(North York)的一个公寓里,邻居是一对白人老夫妻和一个印度留学生。
住了两个月,我和邻居的对话仅限于:
“Morning.”
“Morning.”
然后各自关门。
在国内,哪怕你住在高档小区,点个外卖都能和小哥聊两句,去菜鸟驿站取快递能和老板娘混个脸熟,甚至在电梯里遇到邻居都会互相打听孩子在哪上学。
那种“弱连接”构成的社会网络,虽然琐碎,却给人一种安全感——你知道你生活在人群中。
在多伦多,这种“弱连接”几乎为零。
有一次,我在地铁上看到一个华人妈妈抱着孩子,孩子突然大哭,妈妈手忙脚乱。
周围的西人乘客纷纷侧目,然后默默地挪开视线,戴上耳机。
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指责,大家都恪守着“不打扰别人”的准则。
这种“礼貌”的背后,是深入骨髓的疏离感。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华人都喜欢扎堆住在万锦(Markham)或者列治文山(Richmond Hill)。
因为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听到普通话,才能买到活鱼和鸭脖,才能在周末找到人打麻将。
但我为了体验“纯正”的西方生活,特意避开了华人区。
结果就是,我陷入了一种“精神孤岛”的状态。
我的英语不算差,雅思7.5,但我发现我无法和西方人进行深度的交流。
我们可以聊天气、聊冰球、聊咖啡,但我无法理解他们的幽默,无法进入他们的文化语境。
他们聊起从小看的Hockey Night in Canada,聊起某种特定的芝士品牌,我只能尴尬地微笑。
这种文化隔阂,不是语言熟练就能弥补的。
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你隔绝在“主流社会”之外。
你永远是客人,永远是“那个中国人”。
有一天,我去市中心的Eaton Center逛街。圣诞节快到了,商场里人山人海,圣诞歌声震耳欲聋。
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周围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西方面孔,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因为没人陪,而是因为你无法与周围的世界产生共鸣。
就像你在看一场盛大的烟花,你知道它很美,但你感觉不到它的温度。
三、 便利的代价:被“阉割”的生活欲望
在国内,我们被惯坏了。
我们习惯了淘宝三天到货,习惯了半小时送到的外卖,习惯了出门不带钱包,习惯了生病了直接去三甲医院,哪怕排队也能当天看上。
来多伦多,我仿佛穿越回了十年前。
快递: 网购一个手机壳,从下单到收货,如果不加钱选快件,可能要等一周。
而且这里的快递员没有“必须送货上门”的觉悟,经常给你扔在门口就算完事,甚至直接留个条子让你自己去 depot(仓库)取。
外卖: 配送费+小费+税,一份20加币的盖饭,送到手里要35加币。
而且这里的外卖没有“准时宝”,晚了半小时是常态,你还不能给差评,因为怕被报复(是的,这里也有差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就这样,你爱吃不吃”的傲娇)。
医疗: 这是最让我崩溃的一点。
来之前听说加拿大医疗免费。
是的,免费,但慢。
我长了一颗智齿,发炎疼得睡不着觉。打电话给家庭医生(我花了一个月才找到愿意接收新病人的医生),前台告诉我:“最早的预约在三周后。”
三周?我脸都肿成馒头了!
没办法,我只能去Walk-in Clinic( walk-in 诊所)。
排队四小时,医生看了两分钟,开了一瓶止痛药,告诉我:“回家冰敷,等消肿了再去拔。”
至于拔牙?那要转去专科牙医,排队名单是六个月起步。
最后我实在受不了,自费去了私立牙科诊所,花了800加币(约4000人民币)才把牙拔了。
那一刻,我无比怀念国内的牙科诊所。
虽然贵点,虽然要排队,但至少你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立刻看到医生。
人工贵: 在多伦多,最贵的不是奢侈品,是人工。
修个水管,上门费150加币起;剪个头发,普通的理发店要40-60加币,稍微好点的要100加币;
甚至换个灯泡,如果你不敢爬梯子,找人来换可能要收你80加币。
所以,这里的华人都被逼成了全能工匠。
我也学会了自己通下水道、自己装家具、甚至自己给自己理发。
这种“不便利”,极大地压抑了人的欲望。
在国内,我想喝奶茶了,下楼就能买;想吃日料了,随时能叫。
欲望被即时满足,让人觉得生活充满掌控感。
在多伦多,因为麻烦、因为贵,我开始主动阉割自己的欲望。
“算了,太贵了,不吃了。”
“算了,太远了,不去了。”
“算了,还要预约,忍忍吧。”
当一个人的欲望被不断压缩,生活就变成了仅仅是“活着”。
吃饭是为了不饿,睡觉是为了不困。
那种“为了吃顿好的而努力工作”的动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欲望的平淡。
有人说这是“佛系”,但我觉得这更像是“生活热情的消退”。
四、 孩子的天堂,成年人的战场?
很多人移民是为了孩子。
多伦多的教育确实让人心动。
没有填鸭式教学,下午三点放学,没有排名,没有羞辱。
孩子们在草地上踢球,在树林里探险。
我去参观了一所公立小学。
教室像游乐园,老师蹲下来和孩子说话,极其尊重个性。
但是,作为成年人,我看到了另一面。
如果你想让孩子上好大学,依然要卷。只不过卷的方式变了。
这里的私立高中昂贵,但为了爬藤(常春藤),家长们依然趋之若鹜。
课外活动更是烧钱。
冰球、马术、高尔夫、编程课,每一项都是不菲的开支。
而且,加拿大的阶层固化其实很严重。
精英家庭的孩子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普通家庭的孩子快乐教育,最后大家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很难有交叉。
更重要的是,父母的陪伴成本极高。
因为没有老人帮忙带孩子(老人很难拿到长期签证),也没有保姆(雇不起),双职工家庭必须有一个人做出牺牲。
通常是妈妈辞职回家,或者爸爸打两份工。
我看到很多国内的精英夫妻,男的在这里开Uber或者做装修,女的在家带孩子。
他们的学历是国内的985、211,甚至是硕士博士,但在这里,他们的专业技能不被认可,只能从事体力劳动。
那种阶层的落差感,比物质的匮乏更折磨人。
有一次在公园,我遇到一个以前在国内做高管的大哥。
他在这里帮人剪草坪。他说:“这里空气好,我不后悔。
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留在国内,现在是不是已经财务自由了?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剪草工。”
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是黯淡的。
五、 所谓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三个月期满,我坐在多伦多的街头,看着落叶。
我开始反思:多伦多生活真的不幸福吗?
客观地说,这里有太多国内比不了的优势:
食品安全,牛奶比水便宜,牛肉没有注水;
空气质量,雨后的天空蓝得像PS过一样;
职场尊重,没有年龄歧视,40岁失业不可怕,因为蓝领工资比白领高;
社会包容,你穿奇装异服上街没人看你,你不结婚没人催你,你是同性恋也没人指指点点。
但是,幸福是一种主观感受,它取决于你的“参照系”和“核心需求”。
如果你追求的是“安全感”和“归属感”,是那种随时能呼朋唤友、生病有人探望、深夜能吃到热饭的烟火气,那么多伦多大概率会让你失望。
这里的自由,是以孤独为代价的。
如果你追求的是“自我实现”和“精神自由”,是那种不在乎别人眼光、只想过好自己小日子的淡然,或者你是搞艺术的、做技术的、不需要太多社交的人,那么这里就是天堂。
我突然明白了那句老话:“好山好水好寂寞”。
在国内,我们抱怨内卷、抱怨拥挤、抱怨空气差,但我们也享受着“被需要”的感觉。
我们被家庭需要,被公司需要,被朋友需要。我们的情绪有出口,我们的欲望有回响。
在多伦多,我获得了身体的自由,却失去了灵魂的锚点。
我想起临走前,去和那个剪草坪的大哥告别。
他说:“其实哪里都一样。国内有国内的苦,国外有国外的难。
幸福不是换个地方就能得到的,幸福是一种能力,一种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让自己快乐起来的能力。”
那一刻,我突然沉默了。
我沉默,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既不属于这里,也回不去那里了。
我的胃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冷牛奶和三明治,但我的心依然渴望国内的火锅和喧闹。
我开始理解那些在海外生活了十年、二十年的人,为什么他们总是在“想回国”和“留不下”之间反复横跳。
六、 尾声:飞机起飞时的泪目
回国的那天,依然是秋天。
我在机场免税店买了最后一杯Tim Hortons的咖啡。
安检口,我看到一对年轻的中国情侣,拖着几个巨大的行李箱,满脸兴奋又带着一丝忐忑。
他们用普通话小声讨论着:“听说这边房子很大,还没有996,我们以后就能养狗了!”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三个月前的自己。
我很想走过去告诉他们:是的,房子很大,没有996,但是……
但是什么呢?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一遍才知道坑在哪里。
有些南墙,必须自己撞一次才知道疼。
飞机冲上云霄,多伦多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格子。
我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一种释然。
这三个月,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我没有找到所谓的“终极幸福”,但我找到了一个更真实的自己。
如果你问我:多伦多生活幸福吗?
我会说:如果你能忍受孤独,这里是伊甸园;
如果你害怕冷清,这里是流放地。
而对于我,这三个月的沉默,或许就是最大的收获。
它让我明白,无论身在何处,生活的本质都是“取舍”。
你选择了安逸,就要接受平淡;你选择了繁华,就要承受代价。
下了飞机,打开手机,连上国内的网络。
微信群里弹出消息:“晚上聚餐,火锅,来不来?”
看着那行字,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一刻,我知道,我又要回到那个拥挤、焦虑、却热气腾腾的世界了。
但我竟然,如此想念它。
“如果是你,‘好山好水好寂寞’和‘又卷又挤有人间烟火’,你会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