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潮店,旧称水淹店,坐落于许昌市建安区椹涧乡西北隅,依偎着颍河支流静静伫立,自古就是人杰地灵的地方。
水潮店不大,却在许昌地区非常有名气。这里曾是川楚入京大道上的重要驿站,明清至民国年间,古道穿村而过,南接荆楚沃野,北通京都畿辅,商旅行人络绎不绝,沿街商铺栉比鳞次,车马喧阗之声不绝于耳,俨然许昌城西一处繁华的商贸聚落。
村里的老人讲,解放前,这里官道铺的癞礓石,一两丈宽,路面比两边的店铺低两三个台阶,将近一米左右。店铺清一色瓦房,有的一层,有的两棚楼。街上做啥生意的都有,开烟行的十来多家,其中有英美烟草公司开办的烟行。开杂货铺的六七家,开饭铺的四五家,开染坊的四五家,开肉铺的四五家,开煤行的两三家,另外还有两家妓.女院,挨门挨,做啥生意的都有。
尚存的郡马楼
就在这片烟火繁盛之地,曾经有一座菩提庵悄然矗立,以朴素禅心为往来过客遮风避雨,为椹涧乡的乡土记忆烙下温润绵长的底色。而清代嘉庆年间许昌地方名士郝天禄所撰《重修菩提庵碑记》,便是留存这份历史印记最珍贵的文字佐证。郝天禄深耕本土文脉,文墨兼具史料价值与乡土情怀,常为地方胜迹修缮、人物纪事执笔,是当时许昌西部文人圈中颇具声望的撰稿者。
京楚大道作为中原连通南方的交通命脉,径直穿水潮店村而过,菩提庵便选址于村北门内、紧邻官道一侧,自诞生之初便与这条古道的兴衰紧密绑定,专为长途跋涉的旅人而生。对彼时日夜兼程的商客、驿卒与流民而言,这座庵堂绝非单纯的宗教场所,更是旅途里不可或缺的温情驿站。
据村中老者口述回忆,庵前曾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常年停驻歇脚的车马,往来行人在此饮马纳凉、稍作休整。庵内僧人秉持慈悲之心,常年为行人免费提供热水、草鞋,寒冬腊月更会在堂内燃起炭火,为奔波之人驱散寒意。这种“以寺为驿”的模式,是明清时期中原官道沿线的典型风貌,菩提庵将佛教“普度众生”的核心理念融入市井烟火,用点滴善举化作古道上最动人的温情符号,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往来行者。
水潮店村貌
嘉庆乙卯年(1805年),历经岁月侵蚀的菩提庵因年久失修日渐颓败,殿宇倾颓、香火稀疏。地方善士许氏等人见状牵头募集资金,发起重修之举,历时数月终将庵堂修缮一新。工程告竣后,众人特意邀请郝天禄执笔作记,以志其事、以传后世。凭借对许昌西部乡土风物的熟稔,郝天禄的撰文既重史实考据,又含人文温度,这篇《重修菩提庵碑记》便凝聚了其文风精髓,承载着深远的史料价值。
碑文明确记载,庵堂之内既供奉佛像、晨钟暮鼓,又开辟学堂、授业解惑,僧人于佛灯摇曳间为村中子弟授课讲学,形成罕见的“寺塾合一”格局。这种模式在清代中原乡村教育中颇具代表性,打破了传统教育的阶层壁垒,为寒门子弟提供了求学之机,更是研究许昌西部乡村教育史、宗教与世俗文化融合的一手珍贵资料。同时,碑记中对庵堂为旅人提供歇脚便利的记述,与水潮店村作为古道节点的地理地位相互印证,为还原清代村落商贸、交通与民生风貌,提供了无可替代的文字依据。
村里老人讲故事
菩提庵的始建年代已无确切史料可考,结合郝天禄碑记与村中口述史料推测,其至清代中期已颇具规模,成为水潮店村及周边村落的文化地标。嘉庆年间的重修,让这座古老庵堂重焕生机,香火再度兴盛,“驿路助行、寺塾育人”的功能也得以延续。
然而,此后百余年间,近代交通格局变迁致使京楚大道的枢纽地位渐降,加之社会动荡、战乱频仍,这座缺乏官方持续护持的小型庵堂,在自然损耗与人为冲击的双重作用下,渐渐走向衰败。
清末至民国时期,水潮店村的官道功能日渐弱化,往来旅人锐减,菩提庵赖以存续的核心功能式微,民间善士的护持力量也随之衰退,庵堂再度陷入颓败。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土地改革与乡村建设推进,各地废弃宗教建筑多被改建复用或自然坍塌,菩提庵大概率于这一时期彻底湮灭。如今,庵舍踪影已无处寻觅,或毁于岁月风雨,或改建为乡村居所,唯有《许昌县志》中那篇字字珠玑的碑记,勉强拼凑出它曾经的模样,为这座湮没的古庵留存了生命印记,让这份藏于古道深处的梵音记忆,在文字中得以延续余韵。(孔刚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