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广西人,和老伴在江苏无锡待了一星期,颠覆了我对无锡的想象
去无锡前,脑海里只有“太湖明珠”“甜都”标签,以为满城都是糖醋小排的甜腻。没想到这个冬天,我们在惠山泥人指尖、古运河雾气和锡钢厂旧址里,摸到了一个甜在外表、硬在骨子里的无锡。
清晨六点,我们在惠山古镇撞见了“活着的手艺”。雾气还没散尽,直街上那家泥人坊已经亮了灯。顾师傅正给一对“大阿福”点睛——笔尖悬停三秒,轻轻落下,泥娃娃瞬间有了神采。“无锡泥人不是纪念品,是日子。”他擦擦手,“从前家家供‘大阿福’,求的是太平;现在年轻人买,图的是个念想。”最动人是看他修补祖传的《蟠桃会》群像,八十多个神仙,每个破损处都要调出当年的矿物色。“颜色会老,但故事不能断。”他说这话时,窗外银杏叶正落在青石板上。原来,无锡的甜,首先是这份把老故事一针一线缝进新日子的耐心。
寄畅园让我们重新理解了江南园林。游客都挤在锦汇漪拍倒影,我们却跟着园丁老周转到凤谷行窝。他正给一棵四百岁的香樟树输液——营养液顺着软管流进年轮深处。“树老了,根还在拼命喝水,”老周拍拍树干,“像我们无锡人,外表看着软和,骨子里韧得很。”他指着一处假山石,“乾隆下江南,在这儿坐了三小时。皇帝想什么不知道,但你看这石头,被多少人坐过、摸过,却越来越亮。”午后阳光穿透疏林,我们坐在美人靠上,听远处二泉流水的淙淙声。这一刻忽然明白:无锡园林最动人的不是叠山理水的技巧,而是那种让每个时代的人都能坐下、静心、与自己对话的包容。
南长街的黄昏,古运河教会我们“慢”的另一种写法。游船公司的霓虹灯还没亮,本地人的时间却开始了——老茶客在清名桥头下棋,阿婆在河埠头洗菜,临窗传来评弹《无锡景》的片段。我们钻进大公桥堍的老面馆,老板正炒着招牌鳝糊。“你知道无锡菜为什么甜?”他边颠勺边说,“早先码头工人多,出汗多,要吃甜的回力气。现在嘛,”他舀起一勺滚油浇在姜丝上,“成了无锡人骨子里的温柔。”一碗拌面下肚,浑身暖透。走到伯渎桥时,华灯初上,千年运河倒映着两岸新旧交融的灯火。原来,这条河最动人的不是风景,是它记得每个时代的人们如何用力生活,并把这份力气酿成滋味。
太湖边的渤公岛。冬日的湖风凛冽,把湖水吹成灰蓝色。一位退休的船厂工程师正在写生,画的是对岸废弃的起重机。“那是我们造的,”他笔尖沉稳,“以前造船,现在画船。太湖还是这片太湖,只是看它的眼睛老了。”他带我们看一片芦苇荡,枯黄的苇秆在风中起伏如波浪。“春天这里绿得像翡翠,秋天芦花飞雪,现在——你看,它们把所有的力气都收进根里,等着明年。”
老伴忽然说:“我终于懂了。无锡的甜,不是糖的甜,是那种把硬骨头的事情——无论是造船、做泥人、熬酱油——都做得让生活变甜的本事。它的甜在外头,韧在里头;软在嘴上,硬在手上。”
是啊,这一周,冬日的无锡用它温厚的力量告诉我们:真正的甜,从不是轻飘飘的滋味。它是惠山泥人传了七代仍要睁开的眼睛,是古运河记得每个劳动者的口味,是造船人放下铁锤后拿起画笔的手。当别处还在争论甜咸,无锡早已把生活的千百种滋味,都酿成了骨子里的从容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