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从宝平公路沿崆峒区大寨塬顺势而下,进入土谷堆到华亭安口镇数公里的小山沟,有一幢耸立在路边的四层楼房格外引人注目。它曾是这里的一个繁华与显赫的存在,如今,楼房破败不堪,窗户破碎无几,周围长满蒿草,如同一位茕茕独立的憔悴老人,诉说着青春不在的失落和沧桑岁月的无奈。它就是“三线建设”之一的5207厂(跃进机械厂)搬迁至北京燕郊后遗留的旧址,也是平凉地区“三线建设”辉煌时期标志性建筑之一。
一路过纪家庄经石堡子抵达华亭,原“三线建设”的其中的5203厂(国营胜利机械厂)、5204厂(国营前进机械厂)、5213厂(国营解放机械厂)及“五二医院”(平凉地区第二人民医院)与它的面貌截然不同。这里新建的60万吨煤制甲醇厂以新时代的气息赓续着军工企业的活力,利用原厂区建成的华亭工业园区,随着入驻企业门类增多,来往车辆川流不息,园区内一派生产繁忙景象。
昔日那些军工企业在完成祖国“三线建设”的历史使命后从山沟里搬迁撤离,但军工人、北医人的顽强拼搏和无私奉献精神,以及他们为国家“三线建设”所做出的突出贡献,创造的建设成果和浓墨书写的动人篇章,成为一座弥足珍贵的历史画卷,永远铭记在华亭人民心里。
选址华亭的主要缘由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国际局势变幻莫测,1960年中苏关系全面破裂,中苏、中蒙边境边境冲突不断,严重威胁我国安全。1964年美国介入越南战争,直接威胁我南疆。海峡对岸“反攻大陆”的气焰越发嚣张,国家面临四面受敌的境遇。为做好随时抵御来犯之敌准备,1964年毛主席发出了“好人好马上三线”“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号召。当年8月,中共中央按照地理位置和工业布局结构决定,确定沿海地区为一线,华中地区为二线,中西部经济欠发达地区为三线。以三线作为战略后方,集中力量开展“三线建设”。根据“三线建设”战略目标,国家建委按照“大分散、小集中”和少数国防尖端项目“靠山、分散、隐蔽”分布的原则进行搬迁建设。
平凉地区作为甘肃省战略大后方建设的产业地带之一,靠近六盘山,素有“旱码头”之称。自古为陕甘宁三省交通要塞和陇东传统商品集散地,西兰公路穿境而过,交通运输条件便利。辖区内的华亭县,地处甘肃东部,关山东麓,陕甘宁三省在此交汇。从汉代就是皇室牧马之地,历史上在其南北曾设有萧关(又称陇山关)和大震关(又称陇关、故关)两个军事要塞,是陇州通往陇西的进入兰州的重要关隘。宝平公路横穿安口古镇,北可以通往陇东“旱码头”平凉,南可直达陕西省宝鸡市,区位条件优越。境内煤炭资源富集,就近利用便捷。全境森林覆盖面积广,植被茂密丰盛,天然次生林广布。发源于关山的汭河支流较多,分布范围大,水资源丰富。具备“三线建设”的建设原则和地理环境。
华亭“三线建设”变迁始末
1965年,甘肃省党委、甘肃省军区联合下发文件,决定在华亭县新安公社(现安口镇)纪家庄大队的小庄黑沟两条全长1.2公里的山沟(东风沟、革命沟)中建设“小三线”工程之一的国营华丰机械厂(9936厂)。主要任务是生产54式高射机枪,形成年产54式12.7毫米850挺高射机枪。当年6月破土动工,1970年底建成投产。54式高射机枪的高射和平射性能高,对低空飞行目标和地面的装甲、车辆、碉堡等具有一定的杀伤力,是当时我国主要的防空利器,隶属省军区国防工办管理。
1969年3月,珍宝岛事件爆发后。面对苏联的核打击威胁,中共九大召开后,毛泽东主席向全国人民发出“要准备打仗”的号召,于是“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全国性“三线建设”第二次高潮随之到来。针对打击苏联T-62型坦克暴露出的弱点,开始反坦克武器科研生产的“大三线”工程。随之第五机械工业部在平凉部署新型反坦克武器科研生产基地,配套建设5203厂、5204厂、5213厂及5207厂。
1969年9月,按照“靠山、分散、隐蔽”和不与民争地的选址原则,由兰州军区国防工办、甘肃省革命委员会、省军区国防工办及五机部联合组成选址小组,决定在华亭县新安公社(今安口镇)石堡子、纪家庄及其毗邻的平凉县大寨公社(今崆峒区大寨乡)土谷堆一带抢建一套新型40火箭筒和炮弹厂。这里天然次生林茂密,隐蔽性好,加上策底河下游水源充足,可以满足生产生活要求。确定5203厂(国营胜利机械厂)、5213厂(国营解放机械厂)、5204厂(国营前进机械厂)分布在华亭县新安公社石堡子大队,5207厂(国营跃进机械厂)选址在平凉县大寨公社土谷堆大队的山沟峡谷中。“五二医院”(平凉地区第二人民医院)定在新安公社纪家庄大队纪家庄生产队宝平公路和关卡子河西侧的山坡上。
1969年10月成立“五二工程”总指挥部,领导来自国家第五机械部、兰州军区、甘肃省军区、甘肃省国防工业办公室、平凉地区等有关部门。“五二工程”由四个军工厂组成,5203厂主要生产40毫米火箭弹弹体,5204厂主要生产引信和点火具,5207厂主要生产40毫米火箭筒及瞄准镜。5213厂为总装厂,负责将5203、5204、5207三厂生产的部件组装成火箭弹。四厂均于1970年7月动工建设,1973年全面建成投产后,“五二工程”建设指挥部更名为“五二总厂”,对外称“国营陇东机械总厂”,隶属五机部管理。
“五二工程”建设学习借鉴湖北第二汽车制造厂、江山机械等厂“政治建厂”和“发动贫下中农参加基本建设,大打人民战争”的经验,采取“边建设、边施工安装、边生产”和“先生产后生活、先厂房后宿舍”的办法,加快建设进度。建厂初期,来自湖南,西安,山西、上海、北京等地援建的兵工单位及平凉各县民兵上万人参加建设,他们住在厂房,挤大通铺,在山沟里建成一个如小县城一样规模的厂区。这在当时是华亭县一次规模宏大的建设工程。
1973年投产后,除在本地招收职工,还从外地接纳中专技校毕业生,整个52军工企业职工与家属数量一度超过十万人。这里不仅设有商店、剧院、学校,体育场所,还在节日里举办文艺活动,当地人羡慕不已,有山沟里的“小上海”之称。跟随父母从天南海北来到小山沟的职工子弟,有的参与工程建设,有的从这里学有所成后奔赴祖国各地,成为各行各业的领军人才。
1975年,5213厂并入5203厂,之后“五二总厂”也撤销。华亭境内的“大、小三线”工程从建厂到投入生产,只用7年时间,分别建成了中国西部有影响的高射机枪和反坦克火箭弹配套生产基地。69式40毫米火箭弹在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中,大显神威,立下赫赫战功,受到中央军委的嘉奖。据说,解放军163师班长蒋荣伟发射了10枚新型40毫米火箭弹,摧毁了敌方9个火力点,立下一等功。
1979年随着国家工作中心的转移,按照“军减民补”方针,军工企业进入“保军转民”改制。1980年,5203厂开发生产“熊猫”牌系列自行车,加挂“西北自行车厂”5204厂生产“虎牌”系列保险锁,加挂“金城锁厂”9936厂生产“洗衣机”等民用产品,取消军用产品生产任务。自行车、系列保险锁、洗衣机等产品投放市场后一度受到热捧。后来由于各种因素,经济效益逐渐下滑。1984年7月,9936厂并入天水5206厂(岷山机械厂)搬迁撤离。1988年7月,5203、5204两厂划归首钢,分别更名为“首钢胜利机械厂”和“首钢前进机械厂”,整体退出军工序列。1998年,原5203、5204两厂搬迁至兰州皋兰县。5207厂迁到北京东部燕郊。
名誉陇原的“小北医”
为了配合“五二工程”建设,1969年11月,包括北京301医院专家、北京医学院本部教授以及末代皇帝溥仪的侄子在内,从北大医院、北医三院、北京市人民医院、积水潭医院、北京医学院各附属医院挑选的178名工作人员,先期到达华亭县安口的临时驻地后,一部分开始战备医院筹建和协助安口卫生院及安口厂矿卫生室工作。另一部分人员组成四支医疗队,分赴平凉、崇信、庄浪、华亭四县偏远山区,开展巡回医疗。1970年4月医院正式动工建设,当时,几乎所有工作人员每天徒步往返于13华里的安口住地和纪家庄建设工地之间,早出晚归,共同参与医院建设。年底医院主体工程基本建成,工作人员有序搬进了固定住所。1971年7月医院整体建成并开始诊疗,命名为平凉地区第二人民医院(简称“平凉二院”)。
平凉二院建成以后,凭借齐全的科室、先进的设备和专业的技术,以及华亭原生中药材广布优势,开展中西医结合医疗,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声誉名震陇原。除诊治“三线建设”军工企业、各厂矿、平凉各县群众以及庆阳、天水、兰州等地患者外,来自陕西、宁夏、青海、河南、山西等省区的患者也慕名就医。每天门诊量均在1千人次以上,医院病床扩大到200张,医院工作人员增加到193人。在西北地区享有“小北医”的声誉。
1977年夏,因地质原因,医院基础设施受损,平凉地区革委会拟将平凉二院迁至平凉市西郊。1979年省计委批准撤销地区二院,并入平凉一院,医务人员、设备并入平凉一院进行扩建。1982年初,平凉二院正式并入平凉一院。从1979年从医院撤并开始,医务人员陆续调离,截至1985年大部分调入大城市或返回北京。
“三线建设”的精神灵魂
关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策底河水依旧清澈,沿岸树木仍然青翠,空中白云还在飘荡,它们共同托举起深山密林间升起的又一缕新的耀眼曙光。时光渐渐远去,荣光慢慢褪去,曾经的那群热血青年如今都渐渐变老,但“艰苦奋斗、无私奉献、团结协作、勇于创新”的“三线精神”,却传承为一个时代的经久回响。正如曾任原5203厂党委书记兼厂长、5204厂党委书记的刘木在《关山5203军工魂》一书的序言中所述,“五十多年前,有一大批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的青年,响应党的号召,放弃了学业,从城市兴致勃勃地走进深山,参加大三线建设。既有各行业的管理精英,还有部队军转干部、复员军人和刚刚从大中院校毕业的学生。他们没有退缩而是挺身而出,脱掉学生装,穿上不合身的工作服,自觉地把自己定格在大三线建设。忘我工作,不计报酬,加班加点,从不叫苦。他们建设大三线的光和热在寂静的关山深处拼发。只用了二年时间,现代化的军工企业就在深山建成投产,堪称军工建设的奇迹。这些从各个侧面,不同角度,多个视角反映了他们心系三线,不负韶华的精神风貌。关山军工魂成了他们精神营养的源泉,滋养着他们人生的光辉!”。
华亭市在军工企业的原址上建成“三线建设文化园”,修建的“三线建设博物馆”被确定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年吸引数千人参观学习,成为传承红色记忆的历史坐标。华亭市政协挖掘整理并结集编印了内部交流书籍《关山5203军工魂》《北医往事》等。原华亭县广播电视台摄制的电视纪录片《五二年华》入围第八届“光影纪年——中国纪录片学院奖”。如今,网络、抖音、快手、APP新媒体平台展现的文字和影像,多角度、多层面、多形式传递着“三线人”对往昔岁月和“第二故乡”的思念,许多古稀之年的退休职工也常来这里聚会,举办纪念活动,追忆曾经经历的美好岁月。
“三线人”奋斗拼搏精神,成为遗留在华亭大地上的一座不朽丰碑!(严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