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临近，人们见了面常常会问：你回老家过年吗？对于在外打拼的人来说，回老家过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迁徙。带着大包小包，历经舟车劳顿，只为回到那个叫“老家”的村子。
而随着时间进入腊月，全国各地的村子愈发热闹。有趣的是，如今奔赴乡村的，不只是思乡的游子，许多城里人也正为了一份别样的热闹而出发。
新昌县外婆坑村 图源：“绍兴文旅发布”微信公众号
一
这份由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热闹，却各不相同。
有的是去凑“大家一起帮忙”的热闹。
此前，重庆合川一位网名为“呆呆”的女孩在网上摇人帮忙“按猪”，吸引了数千人到场。放在乡村的语境中，这样的“一呼千应”其实并不陌生。在农村，杀年猪从来不是关起门自家忙活的事，左邻右舍互相搭把手，聚在一起热闹一番，是很寻常的生活方式。这习惯是从漫长的乡土生活里长出来的——人挨着人住，事挤着事来，单门独户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正如有评论说：“现在大家都不缺饭，缺的是什么?年少儿时的回忆，浓浓的年味，还有大家骨子里的亲切感。”
一家有事、众人上阵，不光是图个新鲜，更是根植于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使然。这也是费孝通先生所描述的乡土社会关系的一种生动写照：“来来往往，维持着人和人之间的互助合作。”那种不问得失、自然而然就想帮一把的热乎劲儿，汇成了乡间最动人的热闹感。
有的是去凑“自己动手”的热闹。
在城市钢筋水泥森林中待得久了，很多人不再满足于做“风景看客”，而更热衷于成为“风景中人”。此前，浙江新昌有片甘蔗田因为立起的一块“自助‘偷’甘蔗”牌子火了。一柄锄头，一把削皮刀，吃够后自助结账，很多人从中获得了一种返璞归真的快乐：有人第一次走进大片的甘蔗田，有人初次体验砍甘蔗、削甘蔗皮的完整流程……而内蒙古呼和浩特等地的农户也另辟蹊径，开放自家田地，将小土豆作为“宝藏”留给游客挖掘，收获了不少好评。
这些热闹背后，或许藏着同一种心思：在质朴鲜活的田间地头，在具体而微的小事里，找回一点生活的真滋味，和那种让人心头一热的人情味。
绍兴新昌的“偷”甘蔗活动 图源：潮新闻客户端
二
热闹似乎特别偏爱乡村，因为乡村的土壤里，就长着热闹的种子。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一书中写道：“这是一个‘熟悉’的社会，没有陌生人的社会。”相比于“理性支配着人们的活动”的现代社会，乡土社会的人情味无疑要浓得多，而这股人情味恰恰是热闹感的来源。
乡村天生就有一副好“身架”——宽阔的场院、连绵的田埂、潺潺的溪流，到处都能容得下一场热闹自在生长。日子在这里也跟着敞亮，谁家要办事，不用特意寻地方，自家院坝摆开桌子板凳，左邻右舍自然就聚拢过来了。过年为什么总想回乡下？除了念着那份团圆，大概也因为，只有在那般开阔的天地间，鞭炮才能炸出最痛快的响，龙灯才能舞出最撒欢的劲儿。那份无拘无束的热闹，需要一片能自在呼吸的乡土。
“凑热闹”和“看热闹”不同，“凑”字本身就意味着要成为热闹的一部分。一场乡下的节庆活动，每个人都可以参与进来，洗菜、添柴、端菜，哪怕什么都不会，坐下来一起吃饭、聊天，也作数。这份“出一分力，得一份果”的踏实，让热闹有了分量，也让快乐落了地。就像鲁迅在《社戏》里最为怀念的，并非只是舞台上的那场戏，而更多是和小伙伴们摇船、煮豆、在夜色中归去的共同经历。彼时皎洁的月光、乌油油的罗汉豆、一路的欢声笑语，一起构成了那份不可多得的热闹记忆。
难得的是，乡村的热闹里，人情总是暖的，而且暖得自然。“你来帮忙，我管顿饭”，乡土“人情账”虽然算得“含糊”，热闹却正是在这样的往来中一点点酝酿起来。这种不复杂、不算计的关系，恰恰击中了当下人的心理诉求。在朴实的温情里，他们享受着陪伴和互动的乐趣。
三
中国人爱凑热闹，最热闹的，便属团圆之时。
当腊月来了，要说哪儿年味最浓、热闹最足，还得是村里。杀年猪的动静最先拉开序幕，紧随其后的，是那些日渐鲜活起来的民俗与节庆，赶大集、逛庙会，再亲手试试本地民间老手艺。比如湖州长兴的干塘捕鱼、绍兴的“水乡社戏”、宁波的“鱼灯巡游”，以及各地“村晚”……当这些事慢慢又成了生活里的一部分，年味就又翻涌热腾起来了。
然而，要让这份热闹不止于短暂绽放，而成为持久风味，还需要更用心挖掘。
乡村不妨把门开得更大些，设计些简单实在的体验环节，创造更多让游客“挽起袖子就能上”的机会，让外来者也能成为“村民”。比如，让年货制作变成可以动手的趣味工坊，当体验的门槛低了，游客参与的热情自然就高了。
热闹，可别变了味。不变味，一方面靠的是参与者的自觉与尊重，奔着热闹而来，又能葆有适当的边界感，做到融入而不打扰；另一方面靠的是乡村的智慧和相关部门的托举，一场活动开展时，乡亲们能自发维持秩序，文旅部门做好基础保障工作、顺势推介乡情，形成一种完美的配合。这份默契的善意，能让一时的流量汇聚成持久的人情温度，避免让热闹沦为一次性的新奇消费。
最重要的，是保持那份真诚的乡村本色。热闹不该被过度商业包装成标准化产品，乡村打动人的，恰恰是那份并不完美的真实和风格各异的地域特色。如果“千村一面”，也就失去了乡土的本真。只有深耕本地文化和民俗风情，因地制宜打造活动项目，这份来自乡村的热闹才能持久不散。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腊月已至，年关将近，故乡的炊烟正在升起，不妨一起去村里凑个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