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陵川县礼义镇北街村的烟火巷陌,一方坐北朝南的古建院落静静伫立,这便是国保单位崔府君庙。没有闹市的喧嚣,也无刻意的雕琢,只是在寻常村落的肌理中,守着从唐到清的建筑年轮,藏着晋东南大地上独一份的汉唐高台规制,那一方高台,那一座山门,那一间殿宇,层层叠叠的木石砖瓦里,皆是时光刻下的建筑密码,也是晋东南古建发展的鲜活标本。这座二进院落的庙宇,始建于唐,金大定二十四年的重修为它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洪武二年的修葺与清末的补缮,又为其添上了不同时代的印记,一庙融金、元、明、清五朝遗构,这般格局,在中原古建中实属难得,而山门及庙前台墙的宋金遗构,更是为研究宋金建筑工艺,留下了最真实的实物佐证。
整座庙宇依中轴线排布,山门、倒座戏台、献亭、府君殿依次展开,两侧厢房、廊房、耳殿、垛殿相衬,虽经数代修缮,却仍保留着古寺庙宇的经典布局,错落间见规制,简约中藏章法。而最让人一眼惊艳的,莫过于那座立于高台之上的山门,它是整座崔府君庙的灵魂,也是宋金建筑遗构的核心所在。山门面宽三间,进深两间,二层腰缠平座副阶周匝,重檐歇山顶的形制,让其在古朴中透着庄重,站在台下仰望,层层飞檐错落舒展,斗拱层叠承托,仿佛能看见千年前工匠们挥斧凿木的模样。顶层梁架为六椽栿通檐用二柱,这般设计简约却极具巧思,以最少的立柱承起最大的荷载,是古人对建筑力学的深刻理解,而檐下那四铺作琴面昂的斗拱,更是宋金斗拱的典型样式,琴面昂的弧度柔和却不失挺括,层层挑出,将屋面的重量巧妙分散,每一朵斗拱,每一个构件,都严丝合缝,尽显宋金建筑的精巧与严谨。
这座山门的珍贵,更在于它跨越时空的建筑融合,顶层辅作及六椽栿是实打实的宋代遗物,历经近千年的风雨,木构件虽已见斑驳,却依旧稳固如初,而平梁、下蜀柱及部分椽枋则为清代遗构,后世工匠的补缮,并非简单的拆建,而是在保留原构精髓的基础上,顺势修缮,让宋金的风骨与清代的工艺相融,不见丝毫突兀。站在山门的平座之上,指尖轻触斑驳的木柱,能感受到宋代木料的温润,也能触摸到清代修缮的痕迹,两种时代的工艺在此相遇,却共同守护着这座古建的生命力,这便是古建传承的真谛,不是一成不变的保留,而是在时光的流转中,代代守护,生生不息。
穿过山门,行至院落深处,便见府君殿立于中轴之上,面阔五间,进深七椽,单檐悬山顶的形制,虽无山门的繁复,却透着北方古建的雄浑与沉稳。檐下五铺作斗拱层层排布,虽不如宋金斗拱那般精巧,却也工艺规整,承托着屋面的灰瓦,也承托着数百年的时光。府君殿的建筑风格虽多为后世修缮,却仍与整座庙宇的格局相融,与山门的宋金遗构形成了鲜明的时代对比,也让整座崔府君庙的建筑脉络愈发清晰,从唐的初建,到宋金的鼎盛,再到元明清的修缮与延续,不同时代的建筑风格在此交织,让这座庙宇成为了一座鲜活的建筑博物馆。
而崔府君庙最独特的价值,莫过于它那中国现存仅有的汉唐高台式建筑形制,《陵川县志》第二十编〈文物胜景〉中曾记载:“这种高台样式建筑,仅在敦煌壁画中才能见到”,寥寥数语,道尽了这座庙宇的珍贵。站在庙前的高台之下,便能感受到这份独有的气势,高台夯土而成,坚实厚重,庙前台墙的宋金遗构依台而建,与高台融为一体,让整座庙宇显得愈发巍峨。这般高台建筑,曾是汉唐时期的经典形制,却在岁月的流转中逐渐失传,唯有在敦煌壁画中,才能窥见其昔日的风貌,而崔府君庙的高台,却跨越千年,将这份汉唐遗风保留至今,让我们得以亲眼目睹汉唐高台建筑的真实模样,触摸到千年前的建筑形制,这份珍贵,不言而喻。
高台之上的庙宇,不仅是建筑形制的传承,更是晋东南区域建筑特征的集中体现。崔府君庙融金、元、明、清五个时期建筑遗构于一寺,山门的宋金风骨,府君殿的清代规制,两侧厢房的元明痕迹,每一处建筑,每一个构件,都刻着不同时代的印记,也藏着晋东南地区独有的建筑手法。晋东南作为中原古建的宝库,向来以保存完好的宋金古建闻名,而崔府君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它并非单一时代的建筑精品,而是数代建筑工艺的集大成者,从金代重修的山门梁架,到清代补缮的椽枋构件,从斗拱的形制变化,到梁架的结构调整,再到雕刻、琉璃的工艺演变,都真实记录了金、元、明、清五个时期不同的建筑风格和地方手法,为研究晋东南区域建筑特征、寺庙布局演变,提供了不可多得的重要标本。
尤其是金大定二十四年重修的山门楼,更是金代建筑的经典之作,其外观形式凝重大气,不事雕琢,却自有一股庄重之美,整个梁架简洁大方,合理精练,没有多余的构件,每一处设计都为实用而生,内部梁架结构基本保留了金代遗构,斗拱的排布、梁栿的搭接、立柱的承托,皆尽显宋金建筑风格,体现了金代时期建筑的风格和手法。金代建筑上承宋制,下启元风,在中原古建发展中起着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而崔府君庙的山门,便是金代建筑承继宋制的绝佳例证,它让我们看到,金代工匠并非简单的模仿宋制,而是在宋制的基础上,结合北方的地域特点和工艺水平,进行了合理的变通与创新,让建筑更贴合实际的使用需求,也让宋金建筑的风骨,在金代得以延续和发展。
行走在崔府君庙的院落中,脚下的青石板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廊房斑驳,檐下的斗拱沧桑,却依旧能感受到这座庙宇的生命力。它藏在陵川的寻常村落里,远离尘嚣,却守着中国古建的珍贵遗产,那汉唐高台的形制,那宋金遗构的精巧,那五朝相融的格局,皆是时光赋予它的独特魅力。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古建,而是晋东南古建发展的缩影,是中国古代道教庙宇建筑布局和发展的实物例证,每一次触摸它的木石砖瓦,每一次端详它的斗拱梁架,都能感受到古人的匠心,感受到时光的重量,感受到中原古建跨越千年的传承与坚守。
在这座小小的庙宇里,我们能看见不同时代的建筑工匠,以自己的智慧和手艺,为这座庙宇添砖加瓦,代代守护,让它在岁月的风雨中,始终屹立不倒。也能看见晋东南地区的建筑工艺,在数百年的时光里,不断演变,不断传承,从宋金的精巧,到金元的雄浑,再到明清的规整,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建筑语言,而这些语言,都在崔府君庙中,得到了最真实的表达。这座崔府君庙,早已超越了一座道教庙宇的意义,它是一部刻在木石之上的建筑史书,是一座藏在村落之中的建筑博物馆,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在砖瓦木石间,读懂晋东南古建的发展脉络,读懂中国古建的千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