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建忠 | 酒泉腊八,冰雪与烟火里的千年年味

旅游攻略 1 0

酒泉腊八,冰雪与烟火里的千年年味

作者:田建忠

祁连山的雪线在腊月里愈发清晰,像是给河西走廊西端的酒泉镶上了一道银色的边。寒风掠过戈壁,卷起细碎的沙砾,却吹不散家家户户飘出的烟火气。腊月初八,这个承载着千年农耕文明与边塞文化的节日,在酒泉的冰雪天地间徐徐铺展,将祈愿、团圆与传承,熬煮进一碗热腾腾的粥饭里,沉淀在每一个寻常巷陌的仪式中。

黎明未醒时,酒泉的乡村便已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鸡鸣先破夜,而是村民们踏着寒霜走向河边的脚步声。腊月的讨赖河早已封冻,冰层厚得能承载人的重量,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乡里讲究的人家,要在鸡叫头遍时就到河边背冰,钢钎凿下去,“咔嚓”一声脆响,裂开的冰块如同水晶般剔透,带着祁连山的寒气与纯净 。大人们用麻绳将冰块捆扎好,背在肩上,寒气透过衣物渗入肌肤,却挡不住脸上的虔诚——这冰是腊八的灵物,据说用它融化的水熬粥,吃了一年都不会肚子疼,而冰块里气泡的多少,更能预测来年是否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孩子们跟在后面,踩着大人的脚印,手里拿着小斧头,敲下小块的冰碴含在嘴里,冰凉的甜意从舌尖蔓延开来,这是属于酒泉孩子独有的腊八序曲。

城里人家虽没有河边背冰的便利,却也会在前一日用钢盆舀水放在室外结冰。天明时分,将冰盆倒置,轻轻一敲,完整的冰坨便脱落下来,敲碎后放进锅里,看着冰块在灶火的烘烤下慢慢融化,水珠顺着冰面滑落,像是冰雪在诉说着冬日的故事。这融化的冰水,要用来熬制腊八节最核心的食物——腊八粥。酒泉的腊八粥,从来不是单一的甜腻口感,而是融合了边塞与中原的饮食智慧,藏着“五谷丰登”的朴素祈愿。

筹备腊八粥的食材,是从腊月初就开始的。家庭主妇们翻出积攒的杂粮,红豆、扁豆、绿豆要仔细挑拣,剔除杂质;黄米、麦仁要提前浸泡,让颗粒吸足水分;家境好些的,会加上几颗花生、红枣,或是晒干的桂圆,增添几分香甜。在过去的山里人家,食材虽显简单,只有黄米、猪瘦肉和葱花,却也有着严格的讲究:先把精瘦的猪肉炒香,另起锅煮黄米,待米煮至软糯,再将肉倒入搅拌,不用炒菜,据说这样能让地里不长杂草 。母亲总会对挑食的我们姊妹三人说:“我小的时候想吃都没有呢”,那碗看似简单的腊八饭,藏着父辈们对温饱的珍视与对土地的敬畏。

如今的腊八粥,食材愈发丰富,却依旧保留着“慢熬”的仪式。柴火灶里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锅底,融化的冰水沸腾后,先下耐煮的豆类,大火煮开后转小火慢炖,让豆子在水中慢慢舒展、软烂。母亲守在灶旁,时不时用勺子搅动,防止粘锅,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带着谷物的醇香,弥漫在整个屋子。孩子们围在旁边,鼻尖嗅着香气,焦急地等待着,奶奶则会趁机讲起腊八节的由来:“这日子是纪念佛祖成道的,可在咱们酒泉,更是祭神祈年的日子” 。从汉代的腊祭到如今的腊八,两千年的时光流转,酒泉人始终将节日与收成紧密相连,一碗粥里,熬煮的是对过往的感恩,对来年的期盼。

除了甜粥,酒泉还有咸香的“腊八调和”,这是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交融的见证。将泡好的五谷杂粮煮至半熟,加入切好的土豆丁、青萝卜丁、梅豆丁,再放些葱姜蒜末调味,最后下入面条,淋上胡麻油,撒上香菜末,一碗香辣咸鲜的腊八面便做好了。有的人家还会在粥里加入臊子,让味道更浓郁,这与汉代边塞戍卒餐桌上“内地食品与马奶酒混搭”的习俗一脉相承,是多民族文化在酒泉落地生根的印记 。

粥煮好后,第一碗总要敬给家里的长辈,这是“孝亲”的传统;然后盛出几碗,送给左邻右舍,一碗热粥传递着邻里间的温情,让寒冷的冬日多了几分暖意 。在肃州区的巨龙御园,腊八节更是一场邻里间的慈善盛会:孩子们组成小小志愿者,从爱心家征集杂粮,左邻右舍们共同熬煮,将一碗碗凝聚着百家爱心的腊八粥,送到环卫工人、外卖小哥和困难群众手中。250余份热粥,带着陌生人的善意,让城市的烟火气中多了几分温暖与担当 。而在金塔县的养老服务中心,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喝着腊八粥,制作腊八蒜,工作人员还准备了冰糖葫芦、剪窗花等活动,让老人们在节日中感受到陪伴的温暖 。

吃过腊八饭,祭祀的仪式便开始了。村民们将从河边背回的冰块,供奉在正堂、厨房、粪堆和庭院中间,晶莹的冰块如同一件件圣洁的祭品,用以叩谢天地、祭祀神灵与祖先 。孩子们则拿着盛有腊八粥的碗,跟着大人来到粮仓前,用筷子撒上一些粥,嘴里念叨着:“仓子仓子吃的饱饱的,来年粮食装的满满的”;再到大门前撒上一些,念叨:“大门大门吃的饱饱的,家里东西关的牢牢的”,就连农具、农机也都要“喂”到,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童真与虔诚。

最让我们们兴奋的,是“打金马驹”的习俗。传说腊八这天,金马驹会出现在水井或马圈里,谁能先找到它,来年就会财运亨通、五谷丰登。天刚亮,孩子们就挎着篮子,跑到自家或邻居家的驴圈、马圈里寻找,有的孩子没找到,会缠着父亲撒娇:“明年你一定要起早点,咱们把金马驹打到家里来”。父亲总会笑着答应,这个充满奇幻色彩的习俗,让腊八节多了几分童趣,也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深深种在孩子们的心里。

酒泉的腊八,也是“忙年”的开端。“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俗语在酒泉流传了千百年。吃过腊八饭,家家户户便开始着手准备年货,扫房、杀猪宰羊、购置新衣,空气中的年味越来越浓。扫房又叫“扫尘”,“尘”与“陈”谐音,寓意“除陈布新”,从商代沿袭至今的习俗,承载着人们辞旧迎新的期盼 。母亲会把家里的被褥、衣物拆洗干净,把门窗、家具擦拭一新,孩子们则在一旁帮忙,整个屋子都洋溢着忙碌而喜悦的气氛。

追溯酒泉腊八的渊源,最早可至汉代的腊祭。那时的腊节,意味着新年的开始,全国各地都会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祭百神、祈丰年。对于远离中原的河西边塞戍卒来说,腊节更是改善伙食、慰藉思乡之情的重要日子。出土的居延汉简中,详细记载了东汉初年官府给戍边将士发放腊钱、赐腊肉的情况,“不侵隧长石野,臈钱八十”,小小的木简,见证了两千年前边塞的节日温情 。那时的戍卒们,会将中原带来的大麦面粉炸制成甜食,搭配上边塞少数民族的马奶酒,在军营中聚会宴饮,这场“混搭”的团圆饭,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生动写照 。如今的酒泉腊八,虽没有了戍卒的乡愁,却依旧保留着“全民狂欢”的底色,家人团聚、邻里互助,延续着两千年前的温情与热闹。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酒泉的大地上,积雪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下滴落的水珠,像是在诉说着冬日的故事。老人们坐在热炕上,喝着剩下的腊八粥,聊着一年的收成;男人们则聚在院子里,盘算着年货的清单;孩子们拿着冻得硬邦邦的冰糖葫芦,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粥香、肉香与烟火气,这是酒泉腊八独有的味道,温暖而治愈。

在敦煌的莫高镇,腊八节还有着独特的“糊涂饭”习俗。村民们将腊八粥称为“糊涂饭”,寓意着喝了这碗饭,要以乐观的心态辞别旧岁,拥抱新的希望 。老人们会给孩子们讲过去的苦日子,忆苦思甜,让孩子们懂得珍惜当下的幸福。而在城里,年轻人们或许不再执着于背冰、祭祀的仪式,却依旧会在腊八这天煮上一锅腊八粥,或是带着家人去社区参加腊八活动,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寻找节日的意义。

夕阳西下,祁连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笼罩着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依旧冒着袅袅炊烟,腊八粥的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郁。一碗热粥,暖了胃,也暖了心;一场仪式,连接了过去与未来,承载了文化与传承。酒泉的腊八,没有江南的温婉,却有着西北的豪爽与质朴;没有宫廷的奢华,却有着民间的温情与纯粹。它是冰雪与烟火的交融,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是千年边塞文化在新时代的生动延续。

从汉代的腊祭到如今的腊八,从戍卒的乡愁到百姓的团圆,酒泉的腊八节,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演变,却始终坚守着“祈愿丰年、感恩生活”的核心。那一碗用祁连冰雪熬制的腊八粥,藏着酒泉人对土地的敬畏;那一场充满童趣的“打金马驹”,藏着对未来的憧憬;那一次邻里间的粥品互赠,藏着人间的温情。这些习俗,如同祁连山的冰雪,纯净而持久;如同讨赖河的流水,绵延不绝。

夜色渐深,酒泉的腊八在灯火与欢笑中落下帷幕,而“忙年”的序幕才刚刚拉开。但那碗腊八粥的香气,那冰雪的纯净,那邻里的温情,却会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成为刻在酒泉人骨子里的年味。当明年的寒风再次掠过戈壁,祁连山的雪线再次清晰,这场冰雪与烟火的盛会,又将在酒泉的大地上如期上演,延续着千年的传承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