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平时看视频里看到欧美乐手演奏的爵士乐,感觉特别有腔调,锃亮的萨克斯吹起来,立刻就不一样了。但是,这样的萨克斯,大概率不是来自巴黎的左岸,而是来自中国天津静海区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旁边,一个叫「四党口」的村子。
甚至可以说,如果有一天这世界上有一半的爵士乐手发现买不到萨克斯了,就得看看天津静海那边儿的师傅们在干嘛。
这就是现实,代表着西方布尔乔亚审美、被视为贵族乐器的萨克斯,它的全球制造中心,早已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中国北方的田间地头。
这次我要写这个藏在天津卫背后的隐形冠军产业,特别精彩。
全球每生产两把萨克斯,就有一把来自天津静海区的四党口村。
很多人对天津的印象还停留在煎饼果子、狗不理包子和听相声上。但实际上,天津是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这种工业基因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里,哪怕是下面的村镇,玩起制造来也是一把好手。
在静海区蔡公庄镇的四党口村,你走在村里的马路上,听到的不是鸡鸣狗叫,而是此起彼伏的萨克斯试音嘴儿声。这里有几百家大大小小的乐器厂和配件厂,整个村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流水线。
过去,一把正经的法国塞尔玛(Selmer)或者日本雅马哈(Yamaha)萨克斯,动辄几万甚至十几万人民币。对于很多想学音乐的普通家庭来说,这简直就是拦路虎。
但在四党口村,画风完全变了。这里的工厂能把一把萨克斯的出厂价干到几百块人民币。你没看错,就是几百块。在电商平台上,你可以花一两千块买到一把看起来非常像样的萨克斯,还送你箱子、背带、哨片和教学视频。
这种极致的性价比,直接把萨克斯从贵族堂前燕,赶到了寻常百姓家。
四党口村的故事,得回溯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时候,村里还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地里刨食,看天吃饭。
转折点源于天津作为老工业基地的溢出效应。当时天津管乐器厂是国内的龙头老大,但这大厂也有产能不足的时候,于是就开始把一些简单的零件加工外包给周边的村镇。四党口村因为离得近,又有点手艺人基础,就接下了这个活儿。
最开始,村民们只是做做垫片、焊焊螺丝。但中国农民的智慧就在于琢磨。
村里的老一辈匠人,看着送来的零件,心里就开始犯嘀咕:这洋玩意儿看着挺复杂,拆开了不也就那回事吗?铜皮敲的管子,弹簧崩的键子,咱们能不能自己整?
这就是中国乡镇企业最原始的逆向工程。没有图纸,就买一把成品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量尺寸、画草图;没有模具,就自己用土法造;没有专业的抛光机,就用手拿着砂纸一点点磨。
那时候的四党口人,可以说是硬刚萨克斯。你要知道,一把萨克斯有600多个零件,组装工序极其繁杂,对气密性的要求极高。一个键子漏气,整个音就废了。
早期的产品确实粗糙。那时候做出来的萨克斯,被行内人戏称为只能听响。音准飘忽不定,用久了还掉漆。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杀手锏——便宜。
对于刚刚改革开放、对精神文化生活极度渴求的中国市场来说,这就够了。农村红白喜事的乐队、学校刚组建的管乐队、公园里自娱自乐的大爷,他们需要的不是一把能进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名琴,而是一把能吹出《回家》、能吹出《北国之春》的家伙事儿。
靠着这股子野蛮生长的劲头,四党口村完成了原始积累。
但真正让这个村子起飞的,是世纪之交的全球化浪潮和后来电商的爆发。
进入2000年后,全球乐器制造业开始大转移。欧美的人工成本太高了,像塞尔玛这种顶级品牌,只能维持高端线的生产,大量中低端、学生款的订单开始向亚洲转移。四党口村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不再满足于造假或者模仿,而是开始正儿八经地接外贸订单。
这时候,村里出了几个能人。比如奥维斯乐器的老板张国民,还有后来把电商玩得风生水起的刘涛。他们意识到,光靠闷头生产不行,得把质量提上去,还得把路子铺开。
于是,村里的工厂开始升级设备。引进了数控机床,改进了电镀工艺——这对管乐器至关重要,因为电镀不好不仅难看,还影响音色和寿命。
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搞集群化。你想做一把萨克斯?出门左拐买铜材,右拐买垫片,前头巷子里做烤漆,后头院子里做包装。举个例子,萨克斯上的一个小螺丝,如果在这个村子里采购,成本可能只有几厘钱,但你要是去外地定做,加上物流,成本能翻好几倍。这就是为什么全球的乐器商都要来这里找代工,因为你根本卷不过他们。
后来,互联网来了。
如果说外贸代工让四党口村吃饱了,那电商就是让四党口村富得流油。
那个叫刘涛的内蒙小伙子,是村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在2005年左右辞职单干,开始在淘宝上卖萨克斯。那时候村里人都觉得他不务正业,谁会在网上买乐器?
结果第一年他就卖了一百多万。这个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一时间,全村都开始学打字、学拍照、学开店。
现在你打开淘宝、京东,或者国外的亚马逊、eBay,搜索萨克斯,那些销量排名靠前的店铺,背后发货地址大多都指向了这个天津的小村子。
这里不得不提一个有趣的现象:直播带货。现在的四党口村,不仅是工厂,还是一个巨大的直播基地。
你随便走进一家厂房,可能车间这边焊枪火花四溅,抛光机轰鸣震耳,满地都是铜屑;而隔壁的直播间里,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姐姐,或者一个穿着工装的大叔,正拿着一把金光闪闪的萨克斯,对着手机镜头深情演奏,然后喊着:「家人们,这一把中音萨克斯,出厂价直发,只要998,包邮到家!」
这种前店后厂的模式,直接干掉了所有的中间商。以前一把萨克斯从出厂到消费者手里,要经过出口商、国外进口商、国外批发商、琴行,层层加价。现在,天津的农民直接把货卖给了美国的音乐学生、巴西的街头艺人、还有俄罗斯的酒吧老板。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那质量到底行不行?
实事求是地说,早年间的「天津管」,名声确实不太好。气密性差、按键发软、音准不稳,这些毛病都有。在乐器圈的鄙视链里,天津管一度是处于底端的。
但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经过这几十年的摸爬滚打,尤其是给国际大牌代工的经历,让四党口人的手艺有了质的飞跃。
现在的四党口,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很多工厂引进了国外的高级技师,甚至花重金请来国外的专家做指导。他们开始明白,做乐器不仅仅是把铜管弯过来焊上,更是一门声学艺术。
现在的高端天津产萨克斯,盲测的时候,很多专业乐手都不一定能分辨出它和两三万的进口琴有多大区别。
当然,差距还是有的。尤其是在顶级材料的配比、手工装配的细腻程度、以及那种玄学的音色灵魂上,距离百年老店塞尔玛确实还有路要走。但这就像是华为早期做手机和苹果的差距,这个差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而且,我们不能脱离价格谈性能。天津萨克斯最大的贡献,不是造出了世界上最好的乐器,而是造出了世界上性价比最高的乐器。它让音乐不再是富人的特权。在南美洲的贫民窟,在非洲的教堂,在东南亚的乡村学校,甚至在美国并不是那么富裕的社区学校里,孩子们手中的乐器,大多印着 Made in China,流淌着天津静海的血液。
四党口村现在面临着一个新的挑战,也是中国制造业普遍面临的挑战:品牌突围。
虽然这里产量占了全球一半,但在这个行业里,真正赚钱的、拿走最大利润的,依然是那些贴着欧美标牌的品牌商。我们做的是最苦、最累、污染最大的活儿,赚的是最微薄的加工费。一把出厂价1500块的萨克斯,贴上个洋牌子,转手就能在国外卖到8000甚至1万。
四党口的老板们心里也憋着一口气。这几年,像奥维斯、圣迪这样的头部企业,都在拼命推自己的品牌。他们去参加上海乐器展,去德国法兰克福参展,试图告诉世界:这把好琴,不仅仅是中国制造,更是中国品牌。
这条路很难。因为乐器这个东西,太讲究文化积淀和品牌血统了。你一个天津村里的牌子,想让吹了一辈子塞尔玛的老外买单,需要时间的沉淀,更需要对音乐文化的深刻理解。
不过,我看好他们。
为什么?因为这里的产业链太完整了,因为这里的人太能吃苦太能琢磨了。当技术壁垒被一层层突破,当品牌故事被一点点讲圆,量变终究会引起质变。
更何况,我们背靠着中国这个巨大的消费市场。
以前,萨克斯在中国是稀罕物。现在,随着家长对素质教育的重视,随着退休人群精神生活的丰富,国内的管乐器市场正在爆发。
加油。
我是马力,在写一系列介绍中国产业发展、产业集群和背后城市的文章,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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