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泰国旅游,一个僧人看到我,突然下跪说:将军,我等您百年。
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
我叫陈宇,一个在北京卷了十年,卷到最后连租地下室的钱都得盘算盘算的普通人。三十五岁,没房没车没老婆,唯一的资产是护照上几个东南亚国家的签证。这次来泰国,纯粹是散心,或者说,换个地方躺平。
曼谷的四面佛,香火旺得像是不要钱。我这种没信仰的,也随大流,买了花,点了香,在烟雾缭绕里,学着别人的样子,一面试拜。
心里没求什么具体的,就想着,让我下半辈子顺当点,别再这么憋屈了。
拜到第三面,管事业的那面,我正要插香,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穿着橘红色僧袍的僧人。
他很老,皮肤是那种深棕色的,像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老树皮,满是褶子。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没看佛,也没看香客,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长得很大众,扔人堆里绝对找不着的那种,不至于有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特质。
我冲他尴尬地笑了笑,算是打个招呼。
他没反应,还是那么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发毛,赶紧把香插进香炉,转身就想走。
结果,我刚迈出一步,身后“噗通”一声。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魂儿都快飞了。
那个老僧人,竟然对着我的背影,跪下了。
是那种五体投地的大礼,额头紧紧贴着滚烫的石板地面。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泰语我听不懂,但从他们惊愕的表情里,我能读出“这人谁啊”“什么情况”之类的意思。
我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红得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大师,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慌忙去扶他。
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就浑身一颤,然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
“将军……我等您,等了一百年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将军?
等我?
一百年?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遇上骗子了。泰国旅游,这种套路见得多了。先给你算个命,说你有什么血光之災,然后让你捐钱消灾。
可眼前这位,不像。
他的眼神,太真了。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激动、悲伤、委屈,还有如释重负,根本不是演出。
再说,这骗局成本也太高了。这么大年纪,在这么个大庭广众之下,给我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国游客下跪?图什么?图我兜里那几千泰铢?
“您……您认错人了吧?”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摇着头,眼泪淌过脸上的皱纹,像是两条蜿蜒的河。
“不会错的……您的眼睛,您的眉毛,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起来。我赶紧搭了把手,把他扶稳。
他的身体很轻,像一捆干枯的柴火。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我已经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把我从里到外都照了个通透。
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大师,真的不是我。我就是个普通游客,我姓陈,叫陈宇。不是什么将军。”我压低声音,试图解释。
“陈将军……”他喃喃地念着,好像在回味这个称呼。“是了,是了,您这一世,姓陈。”
他还当真了!
我简直哭笑不得。
“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皮肤。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拉着,穿过围观的人群。人群自动为我们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和好奇,但那敬畏,显然是给那个老僧人的。
我被他带到了四面佛旁边的一个小小的僧舍里。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和几个蒲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让我坐下,然后给我倒了一杯水。
“将军,您受苦了。”他盘腿坐在我对面,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我端着水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大师,我真的不是什么将军。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
“一百年前,您是晚清的一位将军,奉命南下,追击一股叛军。一路打到了暹罗,也就是现在的泰国。”
他的叙述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时的暹罗,内忧外患。英国人占了缅甸,法国人占了越南,都对暹罗虎视眈眈。朝廷内部,也是纷争不断。”
“您率领的军队,虽然是客军,却帮助当时的拉玛五世王,平定了南方的叛乱,稳固了王权。”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听着怎么跟小说似的?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
“后来……朝廷的旨意到了。说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擅自与外国君主结交,是大不敬。要将您……押解回京,问罪。”
我心里一紧。
“那……那个将军,他回去了吗?”
“没有。”老僧人摇了摇头。“拉玛五世王极力挽留,甚至愿意割让土地,换取您的自由。但您拒绝了。”
“您说,‘吾乃大清之将,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岂能为一己之私,裂国家之土?’”
“您解散了部队,让愿意留下的,就留在暹罗,娶妻生子。愿意回去的,您散尽家财,发了盘缠。”
“而您自己,选择了……出家。”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出家?”
“是的。”老僧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就在这座寺庙。您剃度为僧,法号‘无念’。”
“您说,前尘往事,皆为云烟。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但是,在您圆寂前,您把我叫到跟前。那时,我还是个小沙弥。”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倒影。
“您对我说,‘阿南达,我尘缘未了,必有来世。百年之后,我会再回到这里。你若见到一个眉眼与我相似的中国人,那便是我。’”
“您说,您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样对暹罗,也对中国,都至关重要的东西。您让我,一定要把它,交到转世后的您的手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东西不大,长条形的,有些分量。
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太荒谬了。转世?将军?一百年前的承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我的情感,却被这个故事,被眼前这位老僧人真诚的眼泪,搅得一团乱麻。
我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黄布包裹。
一层,两层,三层……
黄布剥开,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圆润,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我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半块虎符。
青铜铸造,上面是古朴的篆文。断口处,凹凸不平,显然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断的。
我拿起那半块虎符,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虎符的一刹那,我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了进来。
金戈铁马,狼烟四起。
身穿清朝官服的将军,站在战船的船头,面容冷峻。
暹罗的宫殿,金碧辉煌,舞女的腰肢,柔软如蛇。
jungle里的激战,枪声,喊杀声,血腥味。
一个女人的脸,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充满了哀伤。
“将军!”
“阿燮!”
“活下去……”
……
“啊!”我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吟。
“将军!您想起来了?”老僧人,也就是阿南达,紧张地看着我。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是我亲身经历过一样。
那种金戈铁马的豪情,那种国仇家恨的悲壮,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都像是刻在我的骨子里。
我看着手中的虎符,又看了看阿南达。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沙哑。
“没关系,将军。”阿南达的语气,充满了慈悲。“一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您会慢慢想起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将军,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什么意思?”
“另外半块虎符,在另一伙人的手里。”阿南达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们,也在等您。”
“他们是谁?”
“是当年,出卖您的那个人……的后代。”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还没从“我是将军转世”这个离奇的设定里缓过神来,就又被卷入了一场听起来很危险的寻宝游戏。
“他们……想要做什么?”
“虎符是钥匙。”阿南达说,“是打开您当年留下的那批宝藏的钥匙。”
“宝藏?”我愣住了。
“是的。当年您解散部队,并非散尽家财。您将大部分的军饷,都藏了起来。您说,这笔钱,将来要用在对国家,对民族,更有意义的地方。”
“那批宝藏的地点,就藏在虎符的秘密里。只有两块虎符合在一起,才能解开。”
“那些人,找了这批宝藏一百年。他们知道您会转世,也一直在寻找您的下落。”
“现在,您回来了。他们,也该找上门了。”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被彻底颠覆,然后又被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我,陈宇,一个在北京混不下去的loser,竟然是什么将军转世,还背负着一百年前的国仇家恨,和一批下落不明的宝藏?
这比我在北京任何一次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都要来得魔幻。
“我……我需要静一静。”我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好的,将军。”阿南达点了点头。“我就在这座寺庙里。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把那半块虎符,连同那个紫檀木盒子,一起推到我面前。
“请您,务必保管好它。”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僧舍。
外面的太阳很大,刺得我睁不开眼。
游客们依旧在虔诚地跪拜,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
一切如常,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但我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却在提醒我,那不是幻觉。
我回到了我住的那个小旅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摇摇欲坠的电风扇。
我把木盒子放在床上,盯着它,发了半天的呆。
我是谁?
我真的是那个什么“燮将军”的转世吗?
我拿起手机,开始搜索。
“晚清将军”、“暹罗”、“拉玛五世”……
我搜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能找到的史料,野史,全都翻了个遍。
然后,我找到了。
在一本由英国人写的,关于暹罗近代史的著作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段不起眼的记载。
“……时有清将谢燮,率军追叛匪至暹罗南境,助王平乱。其人骁勇善战,深得王之信赖。后清廷降旨问罪,燮不愿连累暹王,遂解散部众,不知所踪。或云其已死于乱军,或云其遁入空门……”
记载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但“谢燮”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天灵盖。
我的脑海里,瞬间又浮现出那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在地图上,用朱砂笔,画下一个又一个的圈。
他的眉眼,和我,有七八分的相似。
我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原来,那不是阿南达编造的故事。
我拿起那半块虎符。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了。
虎符的背面,刻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很小,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我看不懂那是什么文字,既不是汉字,也不是泰文。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用翻译软件试试。
就在我举起手机,对准虎符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虎符上的那些小字,在手机屏幕里,竟然开始……扭曲,变形。
它们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小蛇,在屏幕上,重新排列组合。
最后,它们组成了一行中文。
“月圆之夜,湄南之滨,旧王宫前,以血为引。”
我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
是机关?还是某种……法术?
我再去看那虎符,上面的小字,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拿起手机,通过屏幕去看,它们就又变成了那行中文。
我反复试了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喃喃地念着这句话。
月圆之夜……我查了一下日历,三天后,就是泰国的月圆节。
湄南河,旧王宫……这都是曼谷著名的地标。
以血为引……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放血?
我正在胡思乱想,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我心里一惊。
我住的这个小旅馆,很偏僻,没什么人来。我在这里,也不认识任何人。
会是谁?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都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高大,表情冷峻。
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阿南达说的那伙人吗?
他们……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陈先生,我们知道您在里面。”门外的一个男人,开口了。
他的中文,说得非常标准,甚至带着一点京腔。
“我们老板,想跟您谈一谈。”
“我……我不认识你们老板。”我隔着门,颤抖着声音说。
“您会认识的。”另一个男人说,“我们老板,对您很感兴趣。尤其是……对您手里的那件东西。”
他们,果然是为了虎符来的。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还在嘴硬。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陈先生,我们是生意人,不喜欢用暴力。但是,如果您不合作,我们也不介意,让事情变得……复杂一点。”
“您住的这个旅馆,安保措施,可不怎么样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办?
报警?
我拿出手机,刚要拨打110,又犹豫了。
我怎么跟警察说?
说我是一个一百年前的将军转世,手里有半块虎符,现在有伙人要来抢?
警察不把我当抓起来,就算我运气好了。
“陈先生,我们只给您三分钟时间考虑。”门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三分钟。
我看着手里的虎符,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跑?
从窗户跳下去?
我看了看窗外,这里是三楼,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跳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就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喂?”
“将军,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阿南达的声音。
“阿南达大师!”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我这里……”
“我都知道了。”阿南达打断了我。“您听我说,不要开门,也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那怎么办?”
“您看您的窗外,对面那栋楼。”
我跑到窗边,向对面看去。
对面是一栋废弃的旧楼,墙皮都剥落了。
在其中一个黑洞洞的窗口,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南达。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您从窗户出来,顺着排水管,爬到楼顶。我在楼顶等您。”阿南达说。
“爬……爬排水管?”我腿都软了。
“别怕,将军。”阿南达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忘记的。”
“咚!咚!咚!”
敲门声,变得越来越重。
“陈先生,还有一分钟!”
我咬了咬牙。
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把虎符塞进内衣口袋,用最快的速度,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排水管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
我死死地抱着管子,一点一点地,向上爬。
风在耳边呼啸,我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不敢向下看,只能盯着楼顶的方向。
就在这时,我房间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我听到了那两个男人的咒骂声。
“妈的,跑了!”
“追!”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拼了命地向上爬。
终于,我爬到了楼顶。
阿南达向我伸出手,把我拉了上去。
我瘫在地上,像一条缺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快走!”阿南达拉起我,向楼顶的另一边跑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黑衣人,也已经出现在了对面的楼顶。
他们看到了我们,指着我们,大声地喊着什么。
“这边!”
阿南达带着我,从楼顶的另一侧,顺着一个消防梯,爬了下去。
下面是一条肮脏的后巷。
我们不敢停留,一头扎进了曼谷迷宫一样的小巷里。
我们在小巷里,左拐右拐,跑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再也听不到后面的追赶声,才停了下来。
我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将军,您没事吧?”阿南达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我摆了摆手,示意我没事。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喘着气问。
“他们是‘长乐社’的人。”阿南达说。
“长乐社?”
“是的。一百年前,出卖您的那个副将,姓杜,叫杜远山。他投靠了当时的叛军,出卖了您的行踪,才导致您兵败被围。”
“后来,您出家,他却拿着从您那里骗走的另外半块虎符,和叛军分了一大笔钱,在暹罗,建立了一个帮会,就是‘长乐社’。”
“一百年来,他们一直在暹罗作威作福,贩毒,走私,无恶不作。同时,他们也一直在寻找您的下落,和那批宝藏。”
“现在长乐社的老大,是杜远山的曾孙,叫杜金龙。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我听得心惊肉跳。
我一个连跟老板说“不”都不敢的社畜,竟然要跟这种黑社会头子,抢宝藏?
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大师,这事儿……我干不了。”我打起了退堂鼓。“要不,我把这半块虎符,给他们?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将军!”阿南达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您忘了,您是谁了吗?”
“您是燮将军!是那个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可以舍生忘死的燮将军!”
“那批宝藏,不是金银财宝那么简单!里面,有您当年从中原带来的,最先进的兵器图纸,有您呕心沥血写下的兵法心得,还有……一份关系到当年那场战争真相的,绝密文件!”
“如果这些东西,落到杜金龙那样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会利用这些东西,去换取更大的权力和财富,会给这个国家,带来更大的灾难!”
“而您,将军,只有您,才能阻止他!”
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我看着他,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也点燃了我心里,某些沉睡的东西。
是啊。
如果我真的是燮将军。
如果我骨子里,流淌着的是那个男人的血。
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生命守护的东西,落入奸人之手吗?
我能,就这么,当一个懦夫吗?
我握紧了拳头。
“好。”我说,“我干。”
阿南达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就知道,您不会让我失望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等。”阿南达说。
“等?”
“是的。等月圆之夜。”
“虎符上的提示,‘月圆之夜,湄南之滨,旧王宫前,以血为引’,就是我们下一步的线索。”
“我们必须在杜金龙之前,找到宝藏。”
接下来的三天,我跟阿南达,躲在了一个位于贫民窟的,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比我之前住的旅馆,还要简陋。
但在这里,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阿南达教我打坐,念经。
他说,我的心,太乱了。
我需要静下来,才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一开始,我根本静不下来。
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两个黑衣人,就是杜金庸那张没见过但想起来就害怕的脸。
但慢慢地,我发现,当我专注于自己的呼吸时,那些杂念,就真的,一点点地,沉淀下去了。
然后,那些属于燮将军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
我看到了他,在一个雨夜,跪在祠堂里,向祖宗的牌位,磕头。
“不孝子孙谢燮,此去南疆,九死一生。若得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只求,天佑我大清,国祚绵长。”
我看到了他,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挥舞着大刀,砍下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头颅。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看到了他,在暹罗的王宫里,与拉玛五世王,对坐饮茶。
“将军之才,胜我十倍。”年轻的国王,由衷地赞叹。“若将军愿留在我暹罗,我愿以国师之位相待。”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心,在故国。”
我还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暹罗的传统服饰,长发及腰,眉眼如画。
她为他跳舞,为他弹琴,为他,在深夜里,煮一碗热腾腾的汤。
“阿燮,留下来,好吗?”她拉着他的手,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婉丽,我……身不由己。”
……
当我从那些记忆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我分不清,那到底是我的泪,还是燮将军的泪。
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痛。
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都想起来了?”阿南达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点了点头。
“想起来了。”
“那您,也该知道,婉丽是谁了。”
我再次点头。
婉丽,是拉玛五世王的妹妹,是当时暹罗最美丽的公主。
也是……燮将军一生,唯一的挚爱。
“当年,您出家之后,婉丽公主,也选择了,终身不嫁。”阿南达叹了口气。“她在宫里,为您祈福,直到……郁郁而终。”
“她临终前,把一样东西,托付给了我。她说,如果有一天,您回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阿南达从怀里,又摸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绣着兰花的香囊。
我接过香囊,打开。
里面,是一缕青丝。
用一根红线,系着。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仿佛能闻到,那青丝上,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清香。
“婉丽……”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将军,逝者已矣。”阿南达说,“您现在要做的,是完成,您和她,未完成的遗愿。”
“遗愿?”
“是的。当年,您和公主,都希望能看到,中暹两国,永世交好,再无战事。您留下的那批宝藏,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份,和平的希望。”
“您要把这份希望,传承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
“我明白了。”
我把香囊,和虎符,一起,贴身放好。
那里,离我的心脏,最近。
月圆之夜,终于到了。
我和阿南达,换上了最普通的衣服,混在庆祝月圆节的人群里,来到了湄南河畔。
河上,飘满了水灯。
每一盏水灯,都承载着一个美好的祝愿。
远处的旧王宫,在月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我们按照虎符上的指示,来到了旧王宫前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人很少,只有几个流浪汉,在角落里睡觉。
“就是这里了。”阿南达说。
“然后呢?”我问,“以血为引……是什么意思?”
阿南达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小刀。
“将军,得罪了。”
他说着,就在我的手指上,轻轻一划。
一滴血,渗了出来。
他让我,把血,滴在虎符上。
我照做了。
鲜血,顺着虎符的纹路,慢慢地,渗了进去。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半块青铜虎符,竟然,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在虎符的上方,形成了一个虚影。
那虚影,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不停地闪烁。
“这是……”我惊呆了。
“是宝藏的地点。”阿南达说,“就在旧王宫的地下。”
就在我们准备,按照地图的指示,去寻找入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鼓掌声。
“啪,啪,啪。”
我们猛地回头。
十几个黑衣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把我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唐装的,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手里,把玩着另外半块虎符。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谢将军,别来无恙啊。”
不用说,他,就是杜金龙。
“杜金龙。”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哟,想起来了?”杜金龙笑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算当个缩头乌龟了呢。”
“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把你手里的虎符,交出来。”我冷冷地说。
“交出来?”杜金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燮啊谢燮,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一百年前,你斗不过我曾祖父。一百年后,你,一样斗不过我。”
“现在,是我,让你,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黑衣人,齐刷刷地,从怀里,掏出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们。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再能打,也只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快得过子弹?
“阿南达大师,你先走。”我把阿南达,护在身后。
“将军……”
“走!”我冲他低吼。
“走?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杜金龙冷笑着说。
“杜金龙,这是我和你之间的恩怨,跟大师无关。”我说。
“无关?”杜金龙摇了摇头,“这老和尚,坏了我不少好事。今天,正好,一起送你们上路。”
“不过,在送你们上路之前,我得先,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向我,伸出了手。
“虎符,给我。”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的枪口。
我知道,今天,在劫难逃了。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怀里。
杜金龙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但是,他没有看到,我的另一只手,在背后,悄悄地,打出了一个手势。
那是,燮将军当年,在战场上,与亲信之间,约定的,一个秘密手势。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
动手!
就在杜金龙,以为我准备,束手就擒的时候,我动了。
我没有去拿虎符,而是,从地上,抓起了一把沙土,扬向了他的脸。
同时,我大喊一声:
“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周围,突然,响起了无数的脚步声。
从旧王宫的各个角落,涌出了上百个,穿着暹罗传统武士服的男人。
他们手里,拿着长刀,弓箭,把杜金龙和他的手下,反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英气勃勃的男人。
他看到我,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将军!”
杜金龙,和他的一众手下,全都,傻眼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杜金龙揉着被沙子迷了的眼睛,惊恐地问。
“杜金龙,你以为,我真的,什么准备都没做吗?”我冷笑着说。
“这些人……是哪来的?”
“他们,是当年,留下的那些弟兄们的后代。”我说,“一百年来,他们,也一直在等我。”
“不可能!我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因为,他们,不在你的江湖里。”
我身后的阿南达,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杜施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当年,燮将军,不仅留下了宝藏,还留下了一支,忠心耿耿的卫队。”
“这支卫队,世代相传,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宝藏,等待将军的归来。”
“而我,就是这支卫队的,联络人。”
杜金龙的脸,变得惨白。
“你……你们……”
“束手就擒吧。”我说,“你没有机会了。”
杜金龙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士,又看了看我。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
“谢燮!就算我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枪,对准了我。
“小心!”
阿南达,和那个为首的武士,同时,向我扑了过来。
“砰!”
枪响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睁开眼。
挡在我面前的,是阿南达。
鲜血,从他的胸口,涌了出来,染红了他橘红色的僧袍。
“大师!”我撕心裂肺地喊道。
阿南达看着我,笑了。
他的笑容,很安详。
“将军……我……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啊!”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我眼里的世界,变成了血红色。
我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冲向了杜金龙。
“我杀了你!”
杜金龙还想开第二枪,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刀,比他的子弹,更快。
一道寒光闪过。
杜金龙的脑袋,飞了起来。
鲜血,喷了我一身。
……
我不知道,我杀了多少人。
我只知道,当我停下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那些忠心耿耿的卫士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我扔掉手里的刀,跑到阿南达的身边,抱起他。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了。
“大师……大师……”
我泣不成声。
“将军……”为首的那个武士,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我们,该去,取宝藏了。”
我点了点头。
我们,用两块虎符,合在一起,打开了旧王宫地下的,一个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排排的书架。
书架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图纸。
《海国图志》,《几何原本》,《克虏伯炮制造图》……
还有,燮将军的,亲笔手稿。
《南洋用兵策》,《暹罗风物志》,《海上贸易论》……
在密室的最里面,我们找到了一个铁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份,用油纸包好的文件。
文件上,是清廷,和英国人,签订的一份,秘密协议。
协议的内容,是,割让暹罗南部的,三座岛屿,给英国,换取英国,在其他地区的,让步。
而燮将军,和他的部队,就是被派来,执行这个“交接”任务的。
但燮将军,在了解到,英国人,准备在这三座岛屿上,建立军事基地,从而,彻底控制,整个马六甲海峡之后,他,选择了,抗命。
他联合了拉玛五世王,演了一出“兵败被困”的戏,然后,金蝉脱壳,把这批,关系到国家未来的“宝藏”,藏了起来。
而那份,所谓的“问罪”圣旨,其实,是朝中,那些主和派,为了,向英国人交代,而伪造的。
原来,这,才是历史的真相。
燮将军,不是一个,被朝廷抛弃的弃子。
他是一个,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不惜,背负千古骂名的,孤胆英雄。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抖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厉害。
我终于明白,阿南达为什么说,这份宝藏,关系到,两个国家的未来。
我终于明白,我,回来的意义。
……
故事的结局,很平淡。
我把那份秘密协议,交给了泰国政府。
泰国政府,向全世界,公布了历史的真相。
国际舆论,一片哗然。
那三座,被英国人,实际控制了,一百多年的岛屿,最终,物归原主。
而那些,兵器图纸,和兵法心得,我也托人,送回了中国。
我相信,它们,会在,更需要它们的地方,发挥作用。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了那座,埋葬着阿南达,也埋葬着,婉丽公主的寺庙。
我,也选择了,出家。
我剃掉了三千烦恼丝,穿上了橘红色的僧袍。
法号,就叫,“无念”。
我没有,再回中国。
因为我知道,我的心,已经,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那个,为我,等了一百年的老人,身边。
留在了,那个,为我,郁郁而终的女人,身边。
我每天,打坐,念经,扫地。
日子,过得,很平静。
偶尔,我也会,站在寺庙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我在想,他们之中,会不会,也有人,像我一样,背负着,某一个,前世的约定?
会不会,也有人,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故事,结束了。
而他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