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浙江#
#临海市#
我这人有个毛病,好听点叫“好古”,说实在点,就是爱瞎琢磨老东西。
临海这地名,起得实在,也大气。三国那会儿就有了,面朝着东边那片望不到头的大海,就叫了“临海”。听着这名儿,咸湿的海风好像立刻就扑到了脸上。这里三面是山,山是括苍山那样绵延的、苍翠的屏障;一面是海,海给了它名字,也定了它的性子。
我琢磨着,这地方的人,骨子里大概都有两重性子:一重是山里人的踏实、硬气,守着田垄和祖宗规矩;另一重是海边的开阔、活络,敢迎着风浪出去,也盼着远方的东西能进来。这两种脾气拧在一起,都沉淀在脚下这片土里,最后,又都从他们给自己家园起的名字里,一点点地冒了出来。
我寻访的步子,头一站就落在了一个听起来再平常不过的村子——城里村。
它在桃渚镇。去之前,我心里直犯嘀咕:“城里村”?这名字起得也太省事、太直白了些,仿佛懒得起名,随手一指:“喏,城里头那个村。”可等我真到了地方,站在那片地方,所有的疑惑都成了心头的震动。
眼前哪有什么繁华街市?只有一圈高大、沉默的城墙,用褐色的石头垒着,爬满了青苔和岁月的暗痕,团团地围住一片安静的屋舍、几缕炊烟。原来,这“城”不是虚指,是实实在在的、顶真的“城”——明代留下的桃渚抗倭所城。
我抚摸着城墙石,石头冰凉,粗粝得扎手。这“城里村”三个字,忽然变得千斤重。它不是什么诗意雅称,而是一句斩钉截铁的宣告,一段用石头和生命刻下来的记忆。明朝那时候,海上来的是凶恶的倭寇。这里的先人,这些“临海”的先民,没有退。他们垒起这座城,把自己、把家园、把身后的田地和希望,死死地圈在里面,守在里面。他们住在“城”里,不是为了显贵,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能继续活着。于是,他们就把自己的村子,直接叫作“城里”。
这名字里没有一丝浪漫,全是生存的硬核,是攥紧拳头、咬紧牙关的姿势。走在狭长的老巷里,石板路被年月磨得光滑,我好像能听见几百年前的声响:夜里巡更的梆子声,白日操练的呼喝声,母亲唤儿吃饭的悠长乡音,都混在这圈城墙里。这里的“城”,不是隔绝,是守护;不是封闭,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为生活、为文化、为香火,筑起的一道最坚固的防线。
“城里村”的人,他们的祖先就是卫兵,他们的家园就是堡垒。这名字透出的那股子硬气、韧性和担当,像这城墙石一样,风吹雨打几百年,依然硌在那里,告诉你什么叫“守土有责”。这不是写在书上的大道理,是他们把道理过成了日子,又把日子过成了地名,一代代叫到今天。
带着这股子沉甸甸的感慨,我往桃渚镇的深处再走了走,遇见了芙蓉村。
这名字一入耳,和方才的“城里”真是两个世界了。柔柔的,暖暖的,带着颜色和香气。我心里那点文人的遐思刚要冒头,村里老人一席话,又把我拉回到更深的时光里。老人说,他们这儿“芙蓉”的名字,不是哪朝哪个秀才诗兴大发起的,老早老早,还在宋朝甚至更早的书里,这旁边的山就叫“芙蓉山”了。《临海记》里白纸黑字写着呢:“州东北七十里海中有芙蓉山”。山是大海里的山,想来必是挺秀而出众的,古人远远望着,觉着它像出水芙蓉一样清丽好看,就这么叫开了。山叫芙蓉山,山下这片水土,也就跟着叫了芙蓉。
这下我明白了。芙蓉村这名字,美则美矣,却不是轻飘飘的美。它的根,扎在一座叫“芙蓉”的古老山脉里,扎在一千多年的文字记载里。这不是谁一时兴起的创造,是时间的河流自然而然冲刷、沉淀下来的名字。村子被认定为“浙江省千年古村落”,这名号背后,就是这“芙蓉”二字穿越浩荡时光的不朽之力。
我在村里慢慢走。看见老屋门楣上模糊的雕花,看见祠堂里香烟缭绕后庄严的牌位,看见村口大树下,老人们安静地坐着,脸上皱纹如这土地上的沟壑。他们未必人人都能说出《临海记》的典故,但“芙蓉村”三个字,他们叫得自然,认得亲切。这名字,就是他们的根,是他们与脚下这片土地、与千百年前的先人之间,那根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脐带。它传递的是一种文化的延续性。外面世界天翻地覆,王朝更替如走马灯,但这个名字,连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这片家园、这种生活、这群人,像山一样稳稳地立在这里。它告诉你,生活不是无根的浮萍,文明需要具体的、可触摸的承载。一个村名,能叫上一千年,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安稳和力量。它让生活在此地的人,心里有底,知道自己是“有来历的”,这种归属感,比任何华美的辞藻都更能滋养人心。
告别了陆地上的“芙蓉”,我心里那点被海风引着的念头又活泛起来。临海临海,总得去看看海边的村子才像话。于是,我折向往山里去,到了括苍镇,寻找那个叫小海门的村子。
这名字起得真有意思,也真见气魄。村子明明在山的怀抱里,却偏偏要叫“海门”,还是“小海门”。这就像山里人家,给儿子起名叫“远航”一样,心思是朝着外头的。等我跟着指引,走到村子西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切都有了答案。只见两边青山(人说叫龟山、蛇山)像被巨斧劈开,又像两位沉默的巨人,相对而立,中间留出一道狭窄而深邃的峡口,底下是一潭幽幽的绿水,叫岩门潭。那地势,那气派,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了的、雄奇险峻的关口!
陪我来的本地朋友把手一指,说:“你看,像不像咱们台州椒江那边的海门?”我一下子被点醒了。椒江的“海门”,那是大江入海之咽喉,气势磅礴。而眼前这山中峡口,是大山深处的一道“门”,虽然规模小了,但那两山对峙、中通一线的格局,那股子险要、雄奇的精神气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先人们真是充满了想象力与豪情!他们身在山中,心却装着山外的世界。他们见过,或者听说过真正“海门”的壮观,于是,当他们在自己家园旁看到这类似的地理奇观时,一种亲切的认同感和比附的豪情便油然而生——我们山里,也有自己的“海门”!便自豪地称之为“小海门”。
这“小”字,用得妙极了。它不是自卑,不是匍匐在地的模仿,而是一种自信的、带着家园深情的类比。是一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开拓气度。给一个山坳里的水潭峡口,起一个江海通津的名字,这需要多大的胸襟和眼界?这名字里,没有海的咸腥,却满是海的向往;没有舟楫的往来,却充满了走出去、联通外界的渴望。它生动地体现了临海人骨子里的那点“海性”——眼界开阔,敢于联想,不因地处山区而自闭,反而在精神上与更广阔的世界保持着呼应。这“小海门”,是他们为自己平凡家园找到的一个宏伟坐标,是把远方的大气象,收纳进了自家门口的小风景里。这种精神,是多么宝贵的一种正能量。
寻访完这三个村子,我回到临海的老街,要了一壶本地茶,慢慢喝着。茶是普通的绿茶,味道清苦回甘。我的脑子里,却像翻书一样,过着这几个名字,这几段路。
城里村、芙蓉村、小海门。
三个名字,三段故事,三种截然不同的滋味,却奇妙地、和谐地拼出了“临海”这两个字背后的魂魄。
“城里村”是历史的筋骨。它告诉你,这片土地经历过怎样的血火洗礼,这里的人曾怎样用血肉筑起长城,守护文明的薪火。那名字里是铁与血,是责任与牺牲,是生存的底线。它赋予这地方一种沉甸甸的、值得信赖的厚重与硬气。
“芙蓉村”是文化的血脉。它告诉你,这片土地不是蛮荒之地,它的美,早被古人发现并铭记。千年的名字,像一条不息的河,流过宋元明清,一直流到今天村民的嘴边。它代表着传承,代表着生生不息的文脉与乡愁,赋予生活一种超越时光的安稳与尊严。
“小海门”是精神的气象。它告诉你,这里的人心,从未被群山封锁。他们站在山间,却能想到海上;守着潭水,却敢以“海门”自况。这是一种充满浪漫色彩的开拓精神与开放心态,是把“临海”的“海”字,刻进了灵魂里,哪怕身在腹地,也心潮澎湃。
这三重意味,交织在一起,就是临海。
它守得住——像城里村的城墙,面对外侮,寸土不让,护佑一方安宁。这是根,是胆。
它承得下——像芙蓉村的古名,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文化与传统在这里扎根、生长,开枝散叶。这是魂,是脉。
它望得远——像小海门的遐想,永远不满足于眼前,心中自有丘壑与汪洋。这是梦,是气。
所以,临海这个地方,它的历史不是写在纸上的枯燥年份,它的文化不是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冰冷物件,它的精神也不是挂在墙上的响亮口号。它们都活生生地、热乎乎地藏在每一个村庄最朴素的名字里,藏在老百姓日复一日、自然而然的称呼里。
当一位桃渚的老人,用带着土音的方言说起“伲是城里村的”,他说的不只是一个地址,更是在说:我的祖上是守城的英雄,我的家在最安全、最紧要的地方。
当一位芙蓉村的老妪,呼唤孙子“回芙蓉吃饭喽”,她唤回的,不止是一个孩子,更是一份流淌了千年的田园诗意与文化认同。
当一位括苍的山民,指着峡口对外乡客自豪地说“看,伲的小海门!”,他展示的,不止是一处风景,更是一份心胸,一份敢于把家门口的山水,与天下奇观相比肩的自信与豪情。
这些名字,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密码,是无字的族谱,是唱给子孙听的土地的史诗。它们那么通俗,通俗到泥土里;却又那么深刻,深刻到血脉中。
这,就是我听到的临海。从几个小小的村名里,我听出了一座城的筋骨、血脉与气象。这声音,比任何历史的涛声都更浑厚,比任何文化的乐章都更悠长。因为它就是生活本身的声音,在岁月里,被一遍遍轻声呼唤,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