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虹桥高铁站出发，三小时便踏上了济南的土地。作为一个习惯了上海精密运转的都市人，我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差旅直到济南的大，以一种毫不客气、甚至有些霸道的姿态，迎面撞来。

这大首先劈头盖脸砸在感官上。出站第一眼，不是高楼，而是天际线的铺陈。上海的天际线是密集、陡峭而向上的，像一组精心编排的激昂音符；济南的天却是一幅缓缓舒卷的横轴。极目望去，建筑的轮廓线显得疏朗而从容，仿佛大地有足够的底气，不必争相向天空献媚。

这种横向的延展感，在驶上高架路时愈发明显。高架桥坦荡地延伸，没有上海内环那种被摩天楼簇拥、紧束的压迫感，视野开阔得能装下整片灰蓝的苍穹。风从平原上毫无阻隔地吹来，带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而粗粝的劲儿，瞬间把我身上那点属于江南水汽的黏腻感，刮得荡然无存。

但这感官上的阔，尚属意料之中。真正让我心头一震的，是济南人那份做派与性情的大。午饭时间本地同事引我至一家寻常鲁菜馆。刚落座还没看清菜单，一声中气十足的老师儿吃点么？便洪亮地响起这老师儿叫得坦荡又亲热，毫无沪上服务业那种训练有素的、甜度刚好的距离感。点菜更是一场视觉冲击，盘子端上来，我几乎疑心是盛菜的器皿。

那装把子肉的海碗，敦实厚重；糖醋鲤鱼的体型，堪称完美就连一碟清炒时蔬，都堆得像座小山。分量之实在，透着一种古老的、毫不算计的慷慨。同事看我瞠目，哈哈一笑、在俺们这儿、就得这么吃实在！这实在二字、便是济南大字最朴素的注脚不玩精致的花活，不搞克制的优雅，所有的热情与诚意，都明明白白、满满当当地摆在桌面上，容不得你客气，也由不得你拒绝。

然而，若仅止于此，那大字未免流于粗豪。济南的大，最深邃处，在于它气质的兼容并蓄。这种兼容，在从泉城路走向曲水亭街的半小时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前一秒，你还身处车水马龙的现代街市，感受着这座省会城市向前奔突的脉搏；转过一个路口，时间骤然慢了下来。青石板路湿润反光，家家泉水，户户垂杨。

泉水静默地涌流了千年，穿过石缝，漫过台阶，滋养着岸边下棋的老人、嬉闹的孩童。这份家家泉水的私密与灵动，与北方平原的雄浑大气奇妙共生；历史文脉的深幽静默，与现代都市的喧嚷进取，竟然也并行不悖。它不像上海，新旧之间有清晰的结界与迅猛的迭代；济南的大是一种海纳百川的容器，能将趵突泉的奔涌、大明湖的浩渺、千佛山的沉静，以及街边一碗热腾腾的甜沫的烟火气，统统包容进自己坦荡的胸怀里，各自安好，彼此成全。

返程的列车启动时，我望着窗外逐渐模糊的城廓，心中了然。济南的大，真不是吹出来的。它不是数据的堆砌，不是面积的广袤，而是一种植根于地理、发酵于历史、流淌在人情里的独特气韵。它大在格局的开阔，大在性情的豪爽，更大在那种能将万千气象从容包纳、化为一体的文化底气。这一课上得扎实，也上得痛快。上海教我效率与规则，而济南，毫不客气地教会了我何为“大气”。这份馈赠，重如泰山，值得一路咂摸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