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群相
邑内新民居,多二层楼房,框架结构。以广厦巨梁,高门大窗,新颖别致,功能完备,广为人喜。城乡皆有工程队,专司营造,竞争激烈。惟建筑民工者,门槛较低,以劳繁苦重,环境脏乱,易职易岗者众。所谓大工、小工,难觅年轻人影,多五、六十岁甚或七旬老者,俱属无保障之劳工。所遇者,虽晨昏工地,讨食泥石,而各有其异也,闻之五味杂陈,一言难尽。今者,择以记矣。
工地群相之一 不吃亏
“不吃亏”是大工。名王昌成,工程队老人,龙凤镇西村人。大块头。惟皮肤瘆白,发须皆黄,眼珠亦黄,即俗称“黄猫眼”者。烈日暴晒,较常人色差犹著。右鼻翼半弧缺如,疤痕赫然夺目,鼻毛肆意蓬发。传幼时为老鼠啃噬。望之即知夷狄之族也。自谓祖籍陇西天水,然祖父辈即土生土长之邑人,溯源上捯,族人皆难说清,遑论他人。
西村不大,王姓本家十余户,男女老少五十余口,亦算大户。家族之中,白皮黄发黄眼者十余人,白皮黄发黑眼者十余人,黄肤黄眼者十余人,别有十余人与同村人无异。“不吃亏”生两子,长子随父,次子随母。
以其族人异色,乡人蔑称曰:白皮——白皮蒜——黄猫眼,三呼其一,皆指王昌成王姓一众。
是故,每往新工地,“不吃亏”皆引人注目,视为另类,某日,“不吃亏”与女工春香戏言,声出轻慢,体有触碰,春香甚恶之,大惊抽身,掷钢筋绑钩,干哕数声曰:“滚!望汝作呕!”
“不吃亏”本为昌成之父诨号。概拜其父争强好胜、喜占便宜所赐。进而父号子袭,扣于王昌成之头。王父早逝,昌成不枉父子一场,小得乃翁真传,尚未辱没其号。
“不吃亏”备特大水壶,至工地,即示主家烧水备茶。水滚,启茶桶,把抓冲之。犹故作戏言:“为之起房盖舍,请赏烟!”主家闻言厌之,情难为拒,强颜与矣。甚而以讲究乡俗,巧立名目,若铺地基,筑台阶,埋镇物,挖茅厕,砌照壁,封屋顶,挂明镜……皆要烟,要酒,要钱,数为主家拒。
“不吃亏”胃壮,吃相丑恶,赴宴席,喜落偏隐角落,睹佳肴矣,狼视鹰顾,欲涎难抑,持箸向菜,类工程机车,半盘铲之狼吞虎咽,上下叉之风卷残云。食干饮稀,凉热不忌,唧咚不绝,一气呵成。食毕,辄起,目无旁人,油唇微启,嘟喃自语:“来就吧!”即倾盘中散碎肘肉烧鸡蒸馍,混而囊之……“不吃亏”聚精盘钵,会神余腥,自顾拾掇,一足早踢翻桌下酒瓶,一时当啷声紧,一二三四,四向滚落远去……同席者无不侧目!久之,俱知其恶习,耻与共席。
然“不吃亏”有力,耐苦。其手者,常未寒即皴,多指绽裂,血浸口张,而满不在乎,仅缠裹胶布,或戴之手套。喜包活单干,若砌砖,独自一扇,摊灰摆砖,轻巧自如,埋头挥汗,一鼓作气,时呼小工搬砖上灰。俯仰之间,高墙赫然陡起,复持笤帚沿墙清扫,睹矣,砖红缝青,横平竖直,赏心悦目者也。砌毕,尽弃碎砖杂物,撇大铲,扔灰盆,去手套,飞身脚架,侧背欻欻溺。提裤系带,四顾自雄,虎踞砖垛,擎特大水壶牛饮,喉出嗝声,悠长而响。复叼烟吞云吐雾,冷眼观人砌筑,情怡然自得。睹迟手慢脚者,厉斥:“唵!他爷做的,日摆球,绣花花?”若见尺寸有误,须返工重筑,尤鼓眼暴睛,呼斥:“真是搊球!球呀做不咾!唵!害痘则的吧!”
遇工紧,多加班,众精疲力竭,怨声载道,而“不吃亏”任劳任怨,故得老板倚重。人询何以牛作马劳,回曰:“咱受苦孬则,家有两子,眼看二十出头,娶媳,既要楼,又要车,还得彩礼,不受焉可?少受一下也不行……”
“不吃亏”早来晚走、夜以继日皆可,夜勤之后,工头欲予调休,而其必讨加班工费,强而不休。乡村用工,稀里马哈,向无加班费一说,愿则留用,拒则速去。“不吃亏”即默记于策,借机讨要。老板知其脾性,暗与之烟酒,有顶账之米、面、油品,逢时过节,辄多与几份,各遂其愿。
“不吃亏”曾吃巨亏,早年,偕本村三人,委身河南廖子斌,于津筑楼,半年余未发薪水,尝约中秋关饷,讵料公司失盗,同日老板亦遭绑架,瞬间,近三万工钱无着无落。“不吃亏”虽疑廖子斌自导自演,意欲鲸吞,犹异想天开,群集往市衙上访、讨要。彼时也,皆言甲方已给付乙方工款,而贼、匪知廖子斌巨款在握,方撬柜、绑票……“不吃亏”于诸言者,半信半疑,心不在焉!牵肠挂肚者惟工款耳!后经官衙协调,仅得千元薪水。同乡工友,在一递一声“搊球、卖屁眼”之哀叹中,悻然返村过节。半月后,“不吃亏”再赴天津,行前专往凌空寺敬香,求神灵庇佑,然则,廖子斌生死未卜如故,而工地早换工头,原工友除三五人留用,余皆鸟兽散矣……半年血汗钱皆打水漂,除怀恨在心,积愤不泯,惟居家骂妻、揍子、喝闷酒,摔盆捣碗……
雨中歇息,工长递芙蓉王于“不吃亏”,吐呐间谓之曰:“有女欲配次子,可否一见?”
“不吃亏”回曰:“长子未婚,何故越头而过?”
工长默然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