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凌晨三点落下来的。起初是试探性的,细得像盐粒,打在秦淮河的石栏上悄无声息;到五点,紫金山顶的松针全垂着冰绺子,整座山开始喘粗气似的冒白雾;七点半,地铁三号线鸡鸣寺站出口,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大叔仰头看了三秒,把刚咬了一口的梅花糕塞回纸袋里,掏出手机——他身后,城墙缝里钻出的枯草尖上,雪堆得比糯米糍还蓬松。
这雪不讲道理,但很讲审美。它没去溧水周园门口拍打卡照,倒是一声不吭把佛龛前的青砖染成月光釉;它绕开宝船公园里那几艘仿古木船,偏把船帆铁索裹成毛茸茸的糖霜麻花;最邪门的是雨花台,纪念碑基座边几棵五十年树龄的雪松,雪一落,松针就泛出青灰冷光,像有人拿宣纸拓过一遍碑文,连肃穆都拓出了毛边。
老门东的青瓦檐角挂满冰棱那会儿,穿汉服的姑娘已经排到箍桶巷口了。不是为了拍照——根本不用摆。你往马头墙下一蹲,后头乌衣巷的雪影子就斜斜铺过来,裙摆扫过积雪,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一小片薄冰砚台。有家茶馆老板娘干脆搬出红泥小炉,在门廊下煮桂花酒酿圆子,热气一蒸,灯笼纸上的“福”字洇开一圈淡红,隔壁摄影棚打光师探头看了眼,默默把柔光布撤了。
钟山明孝陵的石象路,雪埋到石麒麟的腹线。游客蹲下去摸,发现石缝里还卡着去年秋天没扫干净的银杏叶,叶脉被雪水沁得半透明,像琥珀里封着一小段秋光。流徽榭的湖面没全冻,浮着层薄冰碴子,倒影里的雪松歪歪扭扭,倒比岸上更像南宋的册页。
桥北滨江湿地公园风最大。有人拍到一张照片:远处长江大桥的桥塔在雪雾里只剩两截灰影,近处芦苇荡全白了头,一只白鹭单腿站在浅水里,翅膀尖上挑着一簇雪,像举着半截没燃尽的烛火。这张图后来被转了八千多次,配文就仨字:“南京·北境”。
安全提醒倒是真来得急。玄武湖隧道口贴了张手写A4纸:“企鹅步建议时速0.8km/h”,底下用油性笔补了句“别信导航,它说直行三百米,实际滑出五百米”。红山动物园管理员发朋友圈:“考拉馆暖气坏了,现在三只考拉挤在同一个暖风机前,像三颗抱在一起的毛栗子。”
羽绒服销量这天涨了270%,某宝上“南京加厚防潮内胆”搜索量冲进热榜前三。本地人倒早有准备——菜场王姨把冻得梆硬的咸肉吊在屋檐下,雪水滴在肉皮上,滋啦一声,腾起股带咸香的白气。她说:“雪一化,腊味就该收进缸里了。”
你要是赶在上午十点前去求雨山文化公园,能撞见一群退休教师在长廊抄《湖心亭看雪》。墨汁冻得慢,写到“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那句,一滴雪突然从梁上掉进砚池,墨色散开,像一小朵活过来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