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沈阳人,我对建筑美学的印象一直被两种风格占据:一种是沈阳故宫那红墙黄瓦的皇家气派,庄严华丽;另一种是铁西区那些厚重结实的工业厂房,朴实实用。
直到今年春天,我踏上了前往安徽宏村的旅程,才真正被一种完全不同的建筑美学深深震撼——那就是徽派建筑。
出发前,我对徽派建筑的认知仅限于电视画面里的白墙黛瓦,以为不过是江南水乡的普通民居。
但当我真正走进宏村,漫步在青石板路上,抬头望去的那一刻,我被彻底征服了。这种美,不是沈阳故宫那种扑面而来的威严,也不是现代建筑那种直白的张扬,而是一种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品味的含蓄之美。
在宏村的三天里,我发现了三点让我最意外的徽派建筑秘密,这些发现彻底改变了我对传统建筑的理解。
第一点意外:看似朴素的建筑里,藏着令人惊叹的“水循环系统”
作为一个北方人,我习惯了干燥的气候和直来直往的排水系统。沈阳老房子的排水就是简单的“往外排”,而从没想过排水还能成为一门艺术,甚至成为一个村庄的命脉。
宏村的牛形水系设计让我大开眼界。整个村庄依山傍水,一条人工水渠——当地人称之为“牛肠”——从每家每户门前流过。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为了美观,直到当地一位老人告诉我,这其实是宏村的“活水系统”。
老人带我从村头的“牛胃”(月沼)走到村尾的“牛肚”(南湖),
沿途指给我看:“你看,这水渠不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的,这样水流就不会太急;水渠的深度和宽度都是精心设计的,既能让水流动,又不会泛滥;
每家门前都有台阶通向水渠,方便取水洗涤,而生活污水则有专门的排放渠道,不会污染主水系。”
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个复杂的水系竟然是800多年前设计的,至今仍在发挥作用。在雨季,它能有效排水防洪;在旱季,它又能蓄水备用。
相比北方许多现代小区一下大雨就内涝的情况,这个古代村庄的水利智慧让我深感震撼。
我站在月沼边,看着清澈的水面倒映着白墙黛瓦,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天人合一”。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哲学口号,而是实实在在地体现在古人如何巧妙利用自然、顺应自然、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中。
第二点意外:那些精美绝伦的“三雕”背后,是徽商对教育的极致重视
在沈阳,我们欣赏古建筑时,更多关注的是它的规模、结构和历史事件。而在宏村的徽派建筑中,最吸引我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雕刻——木雕、石雕、砖雕,精美绝伦,堪称“无宅不雕花”。
起初,我以为这些雕刻只是财富的象征,是徽商炫富的方式。但随着深入了解,我发现了更深的含义。
在承志堂,我被那些繁复精致的木雕震撼了:梁柱、门窗、栏杆,每一处都雕刻着不同的图案——有象征吉祥的蝙蝠、鹿、仙鹤,有历史故事场景,有诗词书画。
导游讲解时的一句话点醒了我:“这些雕刻不只是装饰,更是徽商对子孙的教育工具。”
他指着一幅“岳母刺字”的木雕说:“你看,徽商常年在外经商,很少有时间亲自教育子女,他们就把想传达的价值观刻在房子上。
忠孝节义、读书致仕、勤俭持家,这些理念通过一幅幅雕刻,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每一代居住在这里的人。”
在敬修堂,我看到门楼上刻着“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的对联,这完全颠覆了我对商人的刻板印象。
在传统观念中,士农工商,商居末位,但徽商却把读书和经商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甚至把教育看得比财富积累更重要。
这让我想起了沈阳的张氏帅府,也有精美的雕刻,但更多是彰显权势和地位。
而徽派建筑中的雕刻,则更像是一本立体的教科书,把家族的价值观、文化追求代代相传。
这种将美学与教育完美结合的设计理念,让我这个习惯了直白表达的北方人深受触动。
第三点意外:黑白灰的简约色彩里,藏着深刻的人生哲学
作为一个看惯了沈阳故宫红墙黄瓦、彩绘斗拱的北方人,我最初觉得徽派建筑太“素”了——大片的白墙,青黑的瓦,灰褐的木结构,没有鲜艳的色彩,没有华丽的装饰。这种朴素甚至让我觉得有些“寒酸”。
但当我真正在宏村住下来,每天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观察这些建筑时,我的看法慢慢改变了。清晨,薄雾中的白墙黛瓦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正午,阳光下的马头墙黑白分明,简洁有力;傍晚,夕阳给灰瓦镶上金边,温暖而宁静。
一位在宏村写生的美院学生告诉我:“徽派建筑的色彩哲学是‘墨分五色’——虽然只有黑白灰,但通过深浅浓淡的变化,却能表现出丰富的层次和意境。这就像中国画,留白不是空白,而是想象的空间;朴素不是贫乏,而是克制的奢华。”
我突然理解了这种色彩选择背后的深意。徽商虽然富甲一方,但他们的建筑却不炫富、不张扬,而是内敛、含蓄、朴素。
这反映了徽文化中“藏富不露”“低调务实”的价值观。相比之下,北方的一些古建筑(包括沈阳故宫)色彩鲜艳、装饰华丽,彰显的是权力和地位的显赫。
这种色彩选择也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青山绿水间,白墙黛瓦显得格外和谐,不像鲜艳的色彩那样突兀。这体现了徽派建筑“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设计理念。
更让我深思的是,这种黑白灰的简约美学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色彩泛滥的时代,反而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它提醒我们:真正的美不需要过度装饰,真正的富有不需要外在炫耀,真正的文化不需要大声宣扬。
结语:南北建筑美学的对话
回到沈阳后,我再次走进沈阳故宫,感受却完全不同了。我不再仅仅看到它的宏伟华丽,也能欣赏它背后的满族文化和草原文明的印记。同样,当我看着铁西区那些改造后的工业遗址时,也能感受到另一种美——工业力量的美、实用主义的美。
宏村之行让我明白,建筑不仅仅是遮风避雨的场所,更是一个民族、一个地区文化的物质载体。
徽派建筑的美,不在于单个建筑的雄伟,而在于整个村落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不在于装饰的华丽,而在于每一处细节蕴含的文化意义;不在于色彩的丰富,而在于简约中见深意的哲学思考。
作为沈阳人,我为家乡的建筑文化感到自豪;而作为去过宏村的人,我也为能欣赏并理解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建筑美学而庆幸。
南北建筑风格迥异,但都凝聚着我们先人的智慧和对美的追求。这种差异不是优劣之分,而是文化多样性的体现。
如果有机会,我建议每一位北方朋友都去宏村看看,不是走马观花地拍照打卡,而是静下心来,住上几天,慢慢品味。
你会像我一样,被这种含蓄内敛、充满智慧的美学深深征服,也会对中国的传统建筑文化有更深的理解和敬意。
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从沈阳到宏村,不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一次美学的洗礼和文化的对话。这一趟旅程,值了。